处理 SSI 文件时出错
您当前的位置:读书吧 > 处女地 正文
火车的掌纹

       作者: [张楚]     来源: 网妖  2004-03-18 08:30
 
 

    我从不漠视陌生人,也许他们就是我的天使。 

                         ----丁天的日记 

    1 

    丁天踮着脚,将手提袋搡进空荡荡的行李架,像一位芭蕾舞演员结束了一系列完美的肢体语言,他终于嘘叹着舒了口气。北京的天气干嘛如此暴唳?不过四月末,却已是火舞艳阳。被炙烤着的古皇城的护城河、工人号公共汽车、电车、柔软的街道、古典风格与前卫风格交媾的危耸建筑群、满口痞子味的京腔以及野鸽子似的悻悻旅客都自发性质地流泄出夏天独特的热情气质。“北京像只半熟的‘全聚德’烤鸭,”他平静着笑了笑,于是身旁的小鱼狐疑着问:“你干嘛那么开心呢?啊?” 

    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开心?他们四个刚从石家庄考公务员回来,仓皇北上的结局在意料之中,大家考得很糟。本来就已身心憔悴,抵达北京后,又没买到直达大连的火车票,只得在候车大厅里混了一宿,而后果不外乎是眼球发涨皮肤发紧耳朵嗡嗡敲鼓内分泌严重失调(保定女孩的额头一夜之间拱出了四五颗油光闪闪的青春痘),所以说当丁天靠上火车黑色的座位时,一种温暖的、明亮的、舒缓的、快乐的延展性未来确乎打动了他。可这未来也是渺茫的,回学校后他要忙着整理毕业论文,忙着和某些人告别,忙着填推荐表,忙着最后的醉生梦死。那座繁华的海洋性气候的都市并不属于他。他只是一只不停旅行的蜂鸟罢了。 

    保定女孩和巨鹿女孩无疑早拾掇好行李,正面对面焦灼地咀嚼着鸭梨。她们似乎并未忘记倒霉的考试。她们肆无忌惮甩动双腮,面孔因饥渴而衍生出梅尼尔综合症患者的表情。她们发觉丁天逡巡着车厢,就扯着嗓子愉快地问:“你们不吃鸭梨吗?” 

    丁天摆摆手。小鱼连头也未抬。小鱼读一本格里耶的《去年在马里安巴》。他这个人看书很有意思,总是从随手翻开的一页读起,这样他读到的故事总是支离破碎的、片段性的。他无疑衷情此道。由此窥知他是个好幻想的观察者,喜欢粘贴破碎的细节,同时将细节赋予主观意义。(“他安静地像一艘装载核武器的潜水艇。”丁天想。)他并未注意到车站洋溢着送别时的快乐。“可惜没有一个人哭”,丁天隐约有些失望。他挺喜欢送别时的虚张声势。好在一切都是道具性质的,人们早被热浪熏得失却了分寸和情绪的准确方向。他注视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抓玩着窗外的一双手,嘀咕些俗套的的词汇,“他们创造了气氛,可他们并不真正难过。”他特意瞥了瞥火车窗外的女孩:她眉开眼笑,鼻翼两侧堆砌着小巧细腻的纹络,呲着一口标准的四环素牙。 

    当那个中年妇女像日本女人腾着碎步,扯着一个漂亮的皮箱矗到他眼前时,火车暧昧的铃声已蝉噪似的嘶鸣不已。女人盯了眼丁天,丁天就连忙说:“大姐,我帮你摆行李吧。”女人笑笑。她干瘦得犹如一袋烤鱼片,腿上湛蓝的牛仔裤绷得像根火腿肠的肠衣。女人很有分寸地说:“太麻烦你了。你们是大学生?出去旅游了吧?春天真是旅游的好季节。” 

    丁天笑而未答。过了会儿,一个男人便拎着水淋淋的草莓挤兑在女人身边。这是个精干孔武的男人,气色很好,一副事业小有所成的稳健姿态,“这是多么恩爱的一对夫妻啊”,丁天羡慕地将目光移到窗外。火车已经上路了。乘务员(一位泼辣的大连姑娘)倒背着手背诵着矫揉造作的演讲词,“祝旅客们一路平安!”最后这姑娘也被她自己缺乏激情的夸夸其谈逗笑了。她的普通话一点不地道,典型的海蛎子味儿。但旅客们还是心胸开阔地鼓掌。毕竟火车上路了,车厢里的音乐象阳光洒射着深邃的海面。 

    男人的座位和女人隔着一条甬道,女人本来挨着位体态臃肿的男人,看上去这男人像一名小县城的公务员,态度谦卑,满面堆笑,走路时小心翼翼怕摔倒的模样。“换就换嘛!”他有些赌气似地小声嘟囔,“这有什么了不起的呢?” 

    丁天眯着眼睛想,几点才能到达大连呢?他百无聊赖地溜着对面的男人和女人。突然,他想,他们,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女人修长的手指剃掉草莓果上的绿萼,对男人说:“吃吧,晨起从东单买的,才五毛钱一斤,比咱鲅鱼圈还便宜呢。”男人轻启嘴唇,露出洁净的牙齿。这是个不吸烟的男人。女人放心地盯住男人滚动着核桃喉结,嘴角流溢出腥红的汁水,她似乎专门等待着这样的后果,掏出一叠餐巾纸说:“怎么吃的像个七岁孩子?”男人羞涩地接过纸巾,笑着擦拭嘴角。女人又歙歙索索地揪开塑料袋,里边便滚出清香的粽子,枕头似地暧昧连接着,被女人伶俐的手指剥开,白花花的糯米镶嵌着暗红色蜜枣。女人说:“吃吧,吃吧,这么热的夏天,老天爷都疯了。”男人自然地攥住女人的指节说:“你自己不吃吗?只知道心疼别人,你是越来越瘦了。”女人的指甲机械滑剔着男人纹络清晰的掌纹。丁天注意到男人的手心寂寂未动,仿若一角沉默的贝壳。男人突然清清嗓子说:“你知道不?这一个月我有多想你?” 

    丁天本来以为这是一对夫妇,可是他们客气温情地对白似乎提醒了他,他们在有节制地保持着距离,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打破着距离。如果没有猜错,这是一对情侣。在丁天的想象中,只有热恋中的情侣才会不经意流露出一种兴奋而忧伤的脂粉气息。可是丁天马上否定了自己的想法,这不是情侣,只是一对夫妻罢了,因为这个女人一点都不漂亮,可以说很丑陋,一个四十七八岁事业小有所成的男人,怎么会找一位有点神经质的女人?逻辑上讲,此刻陪伴男人的,似乎应该是秀色可餐的姑娘。这么想时他又惶惑着盯了眼女人。女人沉默着。男人说:“我每天都给你打电话,你的手机干嘛老关着呢?打了几次都没有通。听不到你的声音,心里空洞洞得慌。前天我跟张老板他们在包间唱卡拉ok,听着《无言的结局》那首歌的前奏,便想起你,你一走,连个跟我唱歌的人都没有。”女人只是仍安然滑着男人细腻的掌纹,暗红色的指甲顺着男人的纹络一道一道洇开去......他们像两个懵懂的孩子。 

    2 

    火车沉顿着过了天津又过了T城。T城车站停了三分钟。小鱼抬起笨拙的头颅说:“喂,丁天,你不回孤儿院看望看望你的院长吗?你不是一个没良心的男人吧。” 

    丁天对小鱼的提问很是恼火。小鱼开玩笑总是开到别人的痛处。这是个被小说淹没和谋杀的男孩,语言枯燥,有些形而上,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他哪里明白,丁天一点都不留恋这座灰色性质的城市。是啊,一座灰色性质的城市。这里的居民总是生活在一中莫须有的恐惧之中。这恐惧已经根深蒂固,仿佛在不久的未来,总有地震在黑暗处等候着他们。而他们的生命,亦只是在预支着虚假的甜蜜和幸福。这里夏天经常下雨,可是暴力的雨水并未冲刷掉关于地震的记忆。居民们经常从噩梦中惊醒,窥视着暗夜的城市,心底升腾起无助的对恐惧生活的崇拜。 

   “如果你的工作没有着落,就回来吧。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丁天再次从旅行包中摸索出院长的那封信。院长在信中措词得当,态度诚恳。他仿佛看到院长在白帜灯泡下怀着父亲对孩子挚热的爱写信。虽然他对这封信已经相当厌倦,可他总是鬼使神差地把它掀开,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院长歪歪斜斜的字体。然后他瞬间把它折叠成一只仙鹤,藏在油腻的旅行包中。院长在信中还提醒他,“你不要好高务远,不切实际,回来吧孩子,我在交通银行给你找了份体面的工作。” 

    女人审视着丁天。她这岁数的女人就像成熟过头的苹果,散发出米酒般诱人的香气。她依偎着男人的肩膀问道,“你家是T城的?” 

    丁天拘谨地笑了笑。他不喜欢笑。他曾经的女朋友说过,你不笑时很耐看。然后她就噤了声。她的意思直白明了,你笑的时候很丑呢。可是男人如果不上《花花公子》封面,丑不丑有何干系?并不是所有的女人都爱莱昂纳多。他的女友是上海女孩,腿长得像鹭鸶,皮肤白如釉瓷。头去石家庄前,上海女孩和他在“火狐酒吧”喝了很多咖啡......我们都是很理智的大人了,上海女孩的言辞符合上海人精细委婉的性格,你能调到上海吗?或者,你能把我调到T城吗.......你不能,我也不能。多么俗套低级的理由啊,可是我不得不说......我们......干脆分手吧。丁天那晚话极少,他只低着头咕咚咕咚灌咖啡,他总共喝了六杯咖啡。这样,他轻而易举给上海女孩造成了一种意象性质的错觉,那就是丁天正在痛苦着:丁天无法忍受分手的事实,以至于他变成了一个哑巴。女孩的同情心俄尔被积极调动着高涨,她很感性地哭破了音儿。可在丁天看来,她的这些语言(包括肢体语言)如此乏味,甚至是矫情的。他只好面对着昔日女友抽了一支香烟。女孩哽咽着说,我们去看电影吧。啊?我们去看克鲁斯的《甜心先生》。提起电影,女孩情不自禁窃喜起来,这窃喜甚至过了头,似乎看完《甜心先生》后,一切不快乐的因素都会排泄到电影院。丁天只闷头抽烟。抽完烟后他对上海女孩说:“我们去上海街的小教堂。”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可女孩仍觉察到了命令的含义。女孩平日里最喜欢丁天对她发号施令。被自己所爱的人役使,是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想到以后连这样廉价的机会几乎都成为奢望,女孩又哽咽着哭出了声。 

    关于男孩丁天和上海女孩踏上无轨电车奔往教堂以及到达教堂后发生了如何的变故,无疑正是丁天如今尴尬和苦恼的原因。这说明上海女孩和他都不是理智的人:他们在教堂外的草坪上做了些激情澎湃的事情。如何的想法制约了当时的理智?他们明明清楚即分手在即,可他们还是熟练而冲动地打开了彼此的身体,而且是在昏暗的路灯下。由于紧张,丁天忘记了戴避孕套(女孩送的,有种草莓独特的香味),他像只蜜蜂焦急吮吸着女孩的花粉和花囊。事故发生了,在他们夸张地印证彼此肉体欲望时,一位神甫从他们身边栅栏的另一侧滑了过去(丁天老觉得他是条危险的黑鱼)。神甫的身旁是位瘸腿女人。这是位下岗工人。丁天听到神甫使用一种毋庸质疑的上帝的声音安慰她:“只要有主在,你的生活就是幸福的。主会在天堂里保佑你。你还有什么苦恼的?” 

    现在丁天苦恼的原因在于,他不清楚回大连后,该和上海女孩如何相处呢?如果以后无需见面,一切都会变成一种彻底干脆的记忆,反倒自在。可事实是,他们还要面对面地生活两个月。他还要和她在大阶梯教室里上国际金融课,还要不可避免地和她泡在图书馆的资料室查阅论文资料,也有可能在“梅里美”看美国电影时相遇,或者,在人头涌动的食堂里尴尬地对视。那么,丁天想,“我该如何处置她呢?” 

    女人打量着丁天出神。她观察到对面的男孩忧心忡忡,脸上纤细柔软的汗毛在夕阳的照耀下蠕动着。男孩的瞳孔反衬着红彤彤的落日。她本来期待着他有所回答,可是徒劳。她是个会调节气氛的女人,所以她终于再次柔声问道:“兄弟,你家是T城的?” 

    丁天终于说:“是。一个地震窝。” 

    女人又问:“ 你在哪儿念书?” 

    丁天觉得脸上的皮肤很紧巴,可他还是笑了,“大连。” 

    女人蜷缩着枕靠住男人的臂膀。男人捏着一枚草莓搭讪道:“哦,我儿子的同学张楚,也在那疙瘩上大学。” 

   “张楚?”丁天问,“是鲅鱼圈的张楚吗?他是位回民。” 

 

 

  1  2  下一页
 
    
编辑: --
 
  ∷【相 关 报 道】∷
 
v小姐为什么这样小   2004-03-16
v小姐,你好(上)   2004-03-16
v小姐,你好(下)   2004-03-16
vU型公路   2004-03-17
v窃窃私语   2004-03-17
v掌心的心   2004-03-17
v恐怖角   2004-03-17
v我和薛蟠有个约会   2004-03-17
 
经品细嚼
-一场隐忍的风花雪月
-绝不放过你,北大男人
-金庸版红楼梦
-发错的五条短信
-月光下的戏台

-天才作家美女作家合侃
-身体写作胸口写作 作家究竟用什么写作?
-乱弹潘金莲--禁欲和纵欲的距离有多远
-阁楼与精神的排斥
-阁楼与精神的排斥
热点动态
-40年历程呈现《艺术人生》幕后故事
-王跃文讲述他状告“王跃文”最新进展
-阅读:西鹤的“好色”之书
-“男生贾里”长大了 秦文君首涉中学生情感
-《读书周刊》开播 读书类节目危机如何应对?

-我的生活:克林顿回忆录
-7年之痒
-我的禅
-借我一生
-红鞋
新书阅读

老书回眸

名家名作

 
处理 SSI 文件时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