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纯粹的写作，有人说这是为写作而写作，譬如普鲁斯特、譬如史铁生和王小波等。稍微心细的读者都会发现普鲁斯特、史铁生、王小波们有一个共同点，就是他们都有病。普鲁斯特先天不足，终身病秧秧的。史铁生高位残疾，而王小波莫名其妙地就死了……但是这些还不是他们“主要的病”，他们的病是终年和疾病作斗争时，在一个个漫长的日子里，他们有所体会，这个“体会”我理解为是一种坚硬的化石——就像久病沉积出的结石一样。这就是王小波谓之的《我的精神家园》吧。

　　然而，精神家园一旦构建起来就要面对所谓物质世界，于是矛盾产生了，这就是大家常说的“空中楼阁”了。

　　那么这座“空中楼阁”的里面又是怎样的一个世界呢？好的，我们闭上眼睛，看见了吗？那个从小就病秧秧的普鲁斯特刚刚起床，早晨的暖风带着灿烂的阳光微微掀起窗帘涌进房里，这时候的普鲁斯特嗅到了玫瑰的香味，他没有力量走出房间去呼息花园里的空气，他就坐在窗前的椅子上，一半是想象一半是感受地领会着外面的空气。他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杯牛奶一摞稿纸和一瓶紫色的插花……也许是在秋天的一个早晨，史铁生坐在他的轮椅上被一位年轻的女人推到了花园里，他穿着风衣，也许残疾的双腿上还盖着毯子，他静静地坐在他的轮椅上观望着一页页金色的落叶。在他前面不远的草坪上，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在荡秋千……有一天，王小波死了。于是我问他：你死了，但我还活着，你告诉我，在我穿越秋天的伤感的时候，你是不是刚刚走进春天，你的眼前是不是闪烁着星星一样的花朵？

　　是的，生于死离得是这样的近，但人世间与地狱的差别在哪里又无法想象。难道说只有在人的灵魂离开肉体的躯壳漂泊在另一个世界才会有答案吗？

　　我提出这个问题时是在我外出旅行的途中，在我的行囊里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史铁生的《务虚笔记》，一本是毕淑敏的《预约死亡》。那时候我只身站在长江的岸边，脚下的江水在江石上碰溅出白色的水花，远处传来洪山寺的钟声，我驻足侧耳聆听，这时，逆光下的江水显出了阒静浩淼的空灵。我好像看见了一个男孩和一女孩挥舞着纱网奔跑着捕捉蝴蝶。一切都是这样的不协调，然而，那一对孩子亮丽的的姿态却分明地迸发出了跳荡的音符，于是，我的心灵里流淌出《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但是，当远处洪山寺的钟声停下来时，我发现我的手里只有一本《务虚笔记》。

　　回到饭店时我又看《务虚笔记》。实际上这是一种孤独的滋味，一个人在房子里看一本没几个人看得懂的小说，这是一种双重的寂寞，不仅仅是身心上的寂寞，更重要的是心灵上的吟唱不为人所理解。就像这本《务虚笔记》，这部长达几十万字的小说，作家写了那么长时间，但却没几个人看它。作家用一种张力十足的文字建构出的心灵世界只是他一个人的咏哦吗？

　　第二天我又去了洪山寺，在大雄宝殿我看见了这样的情景，许多香客在佛前烧香磕头，敲钟的僧人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他一手举着经卷，一手拿着钟槌，一边看经书一边敲钟，但是他敲钟的动作是僵硬机械的，读经书却是投入专注的。在这一时刻里，芸芸香客、嘈杂的木鱼声和那个读经书的僧人形成了两个空间，这是静与闹的两种境界，那个僧人任凭环境多乱多闹，他却能应对自如地沉浸在经文虚无的世界里。而这个“虚无”是不是人们常说的所谓“空中楼阁”？

　　绝不是的，这就要说普鲁斯特写作的姿态了。这位文学大师在他写作的最初时刻就根本没有想到要成为什么大师。他是为生命而写作。正如我们知道的那样，他自小先天不足，疾病随时都可以夺取他的生命。他就像一个快要冻死的人走在冰天雪地里，只有不停地运动才有可能活下来。然而疾病使他无法作别的什么事情，他只有写作，写作成了他活着的唯一的动力。他就这样写呀写呀。偶尔，他也会坐着包裹着黑色账篷的马车来到街上，他掀开账篷的一角，小心翼翼地向外看去，没人关心他看了些什么，他也不需要别人关心他，就像他写什么也和别人没有什么关系似的。他孤独地生活在他的文学庄园里。许多日子过去了，他写了多少小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也没有心情去关心他这时候已经成了文学大师。他只知道他还活着，活着就是一切。

　　由此，我们似乎已能理解作家所谓“空中楼阁”里的内容了。但是，像史铁生这样的残疾人的心灵世界我们永远不可能窥探到。就像他的《务虚笔记》，只要是正常人都有可能说那是一本艰涩难懂的书。但倘若是个傻子，在其疯颠的自语中，史铁生先生也许能在苦咸里咀嚼出几许甘的回味。这就是所谓“傻子的诗篇”吧？

　　这很难为一般人所理解。我们说为写作而写作这个概念本身就很模糊抽象的。但我觉着人是不可以没有精神家园的。就静下心来慢慢品味吧，或许会有所收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