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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戏台

       作者: 夏正平     来源: 新浪论坛  2004-09-16 14:18
 
 

  锣鼓一响,戏便开场了。

  戏台就搭在举丧人家的门前土场上,挂上一块已洗得泛白的靛蓝布做幕布,摆上一桌一椅做道具,赵天生和鼓乐班的乐手们就可以在这简陋的戏台上唱戏了。他们的戏是演给死鬼看的。人在尘世间走了一遭,受够了做人的苦和累,现在闭上了眼睛变成了鬼,的确应该享受享受了。当然鬼是不是真的看戏,谁也不清楚,但此刻赵天生却希望死了的人真能有灵魂,那灵魂就在他身边看他唱戏做剧。戏台下只有零零落落几个看客,还是丧事人家故意安排的陪亡灵看戏的亲眷,他们享受着好烟好酒的款待,心却不在戏上,而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扯着闲话,倒是满天的星斗和皎洁的新月觉得过意不去,闪着熠熠的亮眼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算是为他们捧场。其实,这种冷清的场面赵天生早已习惯了,都沦落到与鬼魂作伴的地步,还能指望什么呢?想当年,他和张兰兰只要往戏台上一站,空空落落的戏台下一眨眼功夫就会站满黑压压的观众,一亮嗓一甩袖便会引得众人一片喝彩,现在这样的日子只能用来怀念了。好在生命中还有琴声,还有戏文,还能在戏台上演绎一下别样的人生,他已知足了。说这样的话似乎有些伤感,但真正爱戏的人哪个演戏是为了别人?

  夜色朦胧,胡琴婉转悠扬的曲调伴着赵天生清亮动听的唱腔,在乡村寂寞的夜空中飘散。今夜赵天生演的是锡剧《双推磨》。当年他和张兰兰就是演这出戏出了名的,在地区举行的农民戏曲汇演上,他俩演这出戏还得了表演奖,那大红的奖状至今还被他宝贝似地藏掖在家中的五斗橱里,烦恼的时侯,苦闷的辰光,他便会拿出这张奖状来,咀嚼回味一下那段开心的日子,有时还会再流几滴眼泪,因此他老婆常骂他是痴鬼,说他的魂灵被戏勾走了,他的心被狐狸精偷走了。她骂这话有点指桑骂槐的意思,赵天生明白她骂的狐狸精是指张兰兰。

  他在戏台上唱,“这位嫂嫂心肠好,她为我把挑水的功夫耽误了,莫非她家人手少,倒不如我去替她挑。”接下去该是苏小娥唱:“拿出小钱五十个,接替叔叔度日脚。咦,为何叔叔不见了,莫非他又去替我把水挑?.这位叔叔真厚道,我去拿来黄豆磨……”

  可原先那个柔弱漂亮的苏小娥现在已不再挑水磨豆腐了,她在城里已开了一家女子美容院,适适意意做老板了。现在做他搭挡扮苏小娥的是听川嫂子,长得像柴油桶似的,粗粗嘎嘎的嗓音就像吃了谷的鸭叫,哪里能见到一个伶俐娇媚正当好年华的小寡妇的情态?赵天生心里叹息着,兰兰呀兰兰,你真的能舍下戏台,能舍下你志同道合的天生哥?

  那年乡文化站没经费,撤散了他们的戏剧队,没了琴声没了戏文,他和张兰兰他们这些戏剧队员就像被掐了头的苍蝇,顿觉生命都黯淡了,为这张兰兰还跟他哭过几回鼻子,“天生哥,戏都没得唱了,活着还有啥滋味呀?”他还好言宽慰她:“天宽地阔,不愁没地方让我们安戏台!”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今天他们的戏台会安在死鬼的灵前,他们的戏竟然只有孤魂野鬼来欣赏呢?

  原先跟他在戏剧队唱戏的伙伴一个个先后都改行了。在戏剧队里敲小镗锣的万明先是跟着妻舅跑供销,后来自己办了一个环保设备厂,现在已是个千万身家的大款;跑龙套的阿平被抽调到乡机关不到两年,就被市里选送到党校去学习,毕业回乡后就被任命为副乡长,执掌全乡的财贸企管大权;最不济的阿霞,这个在戏剧队就喜跟男人发嗲抛媚眼的小媚子,也傍上一个包工头,住别墅,坐小车过得神气活现的,最后连兰兰也丢下心爱的戏台进城开店去了。

  他知道兰兰是不愿意离开这戏台的,也只有他才清楚兰兰心里为此所受的煎熬。 

  玉盘似的月亮已悄悄地爬上了树梢,银色的月光下,天生的戏台犹如一片在水中摇曳的荷叶,一阵风吹过来,一排浪打过去,似乎就能把这戏台湮没掉,站在这月光下的戏台上,望着是死鬼灵前的那盏长明灯,赵天生心里一阵阵痛楚,过去了的岁月又如潮水般地漫过来。 

  钟灵毓秀的江南,丰沃多情的土地,孕育了水般柔润光滑的常锡文戏——锡剧,锡剧旧时又叫滩簧,江南霏霏烟雨中的柳枝是滩簧甩起的水袖,芦荡里翠鸟的鸣唱是滩簧的曲调,田边地头是滩簧最早的戏台。乡里人在田地里做得累了,亮起嗓子唱唱滩簧,身子便觉轻松了,有谁心里烦闷了,看一场滩簧,胸口就敞亮了,日月就这样在滩簧优美动人的曲调声中悠荡过去,直到戏剧队解散时,沉浸在戏文中的赵天生才蓦然惊觉,不知什么时候鲜鲜活活的滩簧已被时代冷落了。

  没有了戏唱的赵天生每天抱着一把蟒皮二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知拉拉唱唱,唱唱啦啦,让他老婆桂花看得戮眼,“你也到外面去转转,看看别人过得是啥日子,你过得是啥日子?”赵天生耳也不聋,眼也不瞎,自然晓得别人家的房子一家比一家砌得漂亮,别人家现在已不时兴骑摩托而要坐轿车了;别人家的孩子送到大城市读贵族学校已不稀奇,有人家已送孩子到外国留学了,可人各有志呀,别人家发财我唱戏,我眼热别人做啥呢?桂花肚里的火气更大了,你不眼热别人,老婆细佬却要跟着你受罪!就像《红灯记》里的李奶奶痛说苦难家吏,赵天生又接受了老婆的一番涕泪教育。

  这天张兰兰急冲冲地赶来找他,说是镇上卖犁膏糖的小筱堂想邀请他俩入伙,只要他俩帮他唱唱戏拉拉场,每天就给他俩一人一个泥水小工钱。他原不想跟这种跑江湖的混在一起,可桂花在旁已急不可耐地帮他算起了鬼帐:现在一个小工钱是25元,一个月三十天,三二得六,三五一拾五,这样一个月就可挣得750元,一年就是……他看到桂花这样子就生气:“就知道个钱,我看你是钻到钱眼里去了。”桂花对铜钱银子蛮客气,对自己的老公却不买帐,“小筱堂请你还是看兰兰的面子,你倒称不出自己的斤两,摆起臭架子来了。”张兰兰急忙打圆场。“天生哥的想法也对。不过小筱堂只要规规矩矩做正经生意,我们帮帮他也未尝不可。”赵天生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可见张兰兰朝他使眼色,只好低下头不在言语。

  小筱堂的梨膏糖不是用山梨、冰糖熬制的,而是用玉皇大帝的龙须,王母娘娘的月葵,外加龙肝凤胆,再经太上老君的丹炉七七四十九天的熬练才制成的,故而它不仅能治头痛、脑涨、筋骨痛,还能治女子阴痨,男人阳痿,得了癌的人吃了这梨膏糖三个月就能康复,身体瘫痪的人吃了这梨膏糖半年后就能挑担,现在这梨膏糖城里人想吃也吃不到了,为啥?小筱堂不卖给他们。

  小筱堂的梨膏糖实在太精贵了,他要用来拯救农民兄弟。而且他还带来了江南鼎鼎有名的锡剧名角赵天生张兰兰为大家唱戏。

  夜黑。太湖边上的一个小村庄。一盏大灯泡在农家屋场上亮起来。身穿白衫黑裤长须飘飘的说嘴郎中小筱堂就在这贼亮的灯光下摆起场子卖起梨膏糖。事先他让赵天生张兰兰拉着胡琴敲着镗锣在村里走了一圈,看看围过来看热闹的村民多了,就让赵天生张兰兰开始给村民唱戏。今天唱的是《孟姜女》。身穿旗袍的现代女性张兰兰扮演哭倒长城的孟姜女,着蓝布长衫的英俊后生赵天生演守城门的老卒。小筱堂也不让他们按剧情唱,而要他俩在戏中擦科打诨放噱头。戏唱到紧要关头,守城门的老卒不唱了,竟呜呜地哭起来,孟姜女奇怪了:“咦,我孟姜女寻不到丈夫伤心,你老头有啥事情哭得比我还要伤心?”老卒哭得更伤心了,“我唱了半天戏,喉咙都哑了,梨膏糖还没卖脱一块,你说我伤心不伤心?”看客轰地笑开了,就象在大街上看耍猴,那一刻张兰兰从赵天生的脸上看到了难以名状的痛楚,她的心抽紧了,眼睛也潮潮涩涩的,突然有一种想流泪的感觉,她把头扭向了别处。

  世道真的是变了,变得越来越让人看不明白弄不清爽。但有一点决不会变,那就是赵天生和张兰兰做人的良心。其实,细究起来,他俩的心还是有些变化的,最起码变得麻木迟钝了,原先他俩认为小筱堂卖这种治不好病吃不死人的梨膏糖是骗人的把戏,现在他俩只权当是乡亲们花两块钱买块糖甜甜嘴,寻个乐趣;过去他俩会为在戏里插科打诨放噱头而心痛如同针戮,现在则自己宽自己的心,认为这是谋生的手段。但正因为他俩的心是红的,没有变黑,到后来他俩连一个小工钱也挣不到了。事情是这样的:这天小筱堂不知从什么地方弄来一张土方子,自己到中药店里配了一些不值钱的草药,就吹嘘这是他家祖传的专治妇科炎症的绝世良药,竟要赵天生张兰兰做鸭媒头帮他推销。过去猎人在湖荡里打野鸭,事先总把驯养过的鸭媒子放在野鸭经过的湖荡里,待野鸭被引诱到猎人火铳的射程内时,鸭媒子便迅速地往河底一钻,随着“轰”地一声铳响,河面上便浮起一片鸭尸。赵天生和张兰兰自然不会做这种短阳寿的事体,骗这些与自己指甲连着肉的乡亲,就等于骗自己嫡嫡亲亲的爹娘姊妹,他俩的良心一辈子也不会安宁的。

  “你俩跟了我老长辰光了,脑筋怎还一点不开窍?”小筱堂开导他们,“如今是啥格社会?是商品社会!除了铜钱银子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

  “不管是啥社会!做人的良心是不好丢的”赵天生说。

  “良心、良心,良心值几个铜钱?良心能让你吃油的穿绸的?能让你们发家致富?”

  “我们就是穷到讨饭,也要活得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张兰兰最佩服赵天生的就是这种做人的骨气。她挽起赵天生的手,骄傲地对小筱堂说:“你就是给座金山银山,我俩也不会帮你做这种事体的。”

  “好、好、好!你们要讲良心到别处去讲吧,我小筱堂这座小庙孵不下你们这两个活菩萨!”小筱堂恼羞成怒,“现在三条腿的癞蛤蟆难寻,两条腿的人多的是!”

  “你怎么能骂人?”

  “骂你们有能怎样?穷得要当衣裤了,还有脸谈啥良心!”

  那天卷铺盖回家的路上,两人难过得谁也不说一句话。风从太湖里吹来,带着凉沁沁的水腥气,温柔地抚慰着她俩的脸庞,银色的月亮静悄悄地悬挂在宝蓝色的夜幕上,就像远方的姑妈,怜惜却无能为力地默视着她受苦受难的侄儿侄囡。最后还是张兰兰忍不住开了口。

  “天生哥,你心里难受就骂我几句吧。”她把身子向赵天生靠了靠,“都是我不好,我不该让你跟这老鬼卖梨膏糖,让你受这冤枉气。”

  赵天生长叹了一口气,“不怪你,只怪我自己没出息。”

  兰兰的眼里又潮涩了,“求求你别说这样的话,我心里不好受。”月姑把脸埋进乌云里,她不忍再听这两个年青人的话。

  “天生哥,别人不要我们唱戏,我们自己唱戏自己听吧。”兰兰不等天生答应就唱了起来:

  星儿闪,

  月朦胧;

  心儿颤,

  神忡忡;

  心碎,

  心醉,

  只因你把我的魂牵走。

  天生也忍不住唱起来:

  情相同,

  心相通,

  情同却难得同情,

  心通也难翻越山万重;

  羡飞鸟,恨无飞鸟双飞翼,

  叹风筝,风筝有翅难凌空。

  两人不禁合唱起来:

  此情此心聊难全,

  恰似残月长空。

  ……

  夜已经很深了,大地也已沉睡,沉寂的田野里,他俩就像一对孤魂野鬼在嚎叫,这声音撕破黑夜,让鬼魂为之动容。

  直到现在,赵天生想起那时的情景,心里如同刀割,后来他就进了鼓乐班,专门为死鬼唱戏了,而兰兰也因此进了城。他理解这女孩,她舍下比自己的命看得还重的戏台,心里的痛肯定不会比他轻的。有时他会对月亮说,月啊,你可要关照兰兰呀。她受委屈了,有啥难处了,你听听她的倾诉,宽慰她……

  月光柔柔的,如水般洒在他的身上,仿佛在对他说:我明白你的心意,我会按你的吩咐去做的。

  听川嫂子也理解他和兰兰之间比兄妹还亲的情意,就在今夜开戏前,她还劝慰过他,抽空看看兰兰吧,她心里肯定放不下你,放不下这戏的。她说,我也是女人,我明白女人的心,有时女人脸上不露什么,可心里却苦得很。

  赵天生自然知道兰兰是丢不她心爱的东西的,一草一木,一树一花,丝丝缕缕她都会记藏在心里的。可是她如今在城里生活得好好的,他怎忍心扰乱她已平静的情怀,让她也陪他为死鬼唱戏?不能啊,不能!他一次一次地对自己这样说,却又一次又一次不能自禁地思念兰兰,想得刻骨铭心。

  日子就这样在思念和怀想中一天天流过去。鼓乐班有生意的时候,赵天生就为死鬼唱唱戏,没人死的日子,赵天生就在自家园子里的白兰树下拉拉二胡。桂花对他总归是一百个不满意,嫌他废物一个,没本事挣大钱。村里有些不要脸的男人见她一天到夜寻天生的事体,跟天生吵架,就不怀好意地问,天生在床上总不会也是废物吧?桂花笑骂道,放你娘的驴子屁,他即使床上也是个废物,你也休想闻到老娘的腥气!这天,赵天生实在被桂花吵得不耐烦了,喉咙大了一些,回敬了她一句,我死了让你一个人过吧!不得了了,桂花胡蜂似地疯狂蛰他,你死了别人当我是寡妇还会可怜我,你现在这样窝囊地活着,害我也让人看不起!

  白雾雾的日头高悬在头顶,空气湿闷的让人浑身难受。赵天生茫然地走在这座被誉为太湖明珠的繁华都市的大马路上,心情灰败得如同枯枝败叶。大街上熙来攮往的行人,屁股后头冒着白烟的各种机动车辆,以及商场橱窗里的塑胶模特,似乎都对他这个外来的乡下人冷冰冰地不大友好。当然这是赵天生的臆想,人家根本无视他的存在。在一个闪烁着红绿灯的十字路口,赵天生悲哀地想,他能往那儿去呢?

  现在这个时节,乡下正是菜花黄麦苗绿的春闲时光,这样的辰光,过去乡下几乎村村搭台,人人看戏。赵天生曾听老辈人讲过,旧时官府即使对女戏子处刑,对男戏伶面孔上刻字,可最终还是没能禁住滩簧;闹长毛的辰光,长毛颁布禁戏条规:“如有私自演滩簧者,自行斩首!”最后连长毛的头领东王也没能抵住滩簧的诱惑,也看起戏来。现在唱戏不会被刺字被杀头了。乡下人年也吃不愁用不愁,可反而没地方安戏台了。赵天生觉得唱戏的人就像风中的一粒灰尘,不管是乡村还是城市都没他们的容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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