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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惜刀:画妖

        中安网      楚惜刀      2005-06-09 09:36
 
 

  素手纤毫,轻描淡写,勾出松软云鬓似烟罗。

  贴花钿,绘娥眉,修琼鼻,点绛唇。龙绡轻衣欲飞去,但见冰肌玉骨,佳人如坐云端,飘渺出尘。郁金仙裙十二破,裙边两朵并蒂莲,若隐若现。

  他挥洒自如,行云流水泼墨而出。这遗世独立的画中人,慢慢有了颜色,骨肉均匀,仿佛要掀开素纸,化鹤飞去。

  只余她一双秋水寒潭眼,望向空处,欲语还休,竟绘不出。那眼神背后,是怎样心事?如花自飘零,美到极处,总携了一丝哀伤迷茫。

  触不到才艳绝。他心里狠狠一颤,笔失落于无尽遐思。如何才摹得了这星眸灿目?画过的女子,都是绝色,唯她无从下笔。自知超脱于外,方可绘这天姿国色。然,他放不下男人的眼。

  初初见时,讶于她的美,遗魂丢魄,错把墨汁当茶,几近失态。哪知看得长了,如放久的酒,越发醇香,稍一对望,便醉了。

  最后一笔,画龙点睛,迟迟动不了。记不清是第几回,总到这一步,前功尽弃。一阵颓丧,他揉烂了将成的惊世之作,瞥她一眼。似嗔似怨似诉似羞似怅似旷。似而又非。他恨手捏不住笔,纵着心意信马由缰,管不了心,又怎看穿她的心?

  看不透便绘不成。“蜀中国手”的名头,不要也罢。

  “先生歇歇吧!”桓员外抹了把汗。谁料得这丹青妙手,画了十日,仍不成呢?

  一旁的侍女绿屏见状,端上新摘的雨前。丹泓啜了一口,舌尖微微的苦意,提醒他困境犹存。百美图上最后一位佳人,画毕便大功告成,岂料好事总是多磨。又或许,是他舍不得离此妖娆,宁愿被人看轻,亦想多留一刻罢。

  那画中的美人,素萱,默然不语。

  相对到晚已逾十日,言语亦不过十数。她敛了平素活泼泼的个性,独于他面前沉默。自然,她不过一幅风景,无须太多说话。唯家中人各个暗自揣测,莫非这妮子也像先前诸多闺秀,为他一改常性?

  丹泓出道以来,朝野上下均捧为天人,有“丹墨如景”、“减笔出神”诸多赞语,连皇帝也青眼有加,千金求画。兼得他清俊出尘,作百美图时,被画过的绝色佳丽,无不为之颠倒。传言洛阳豪门某女求其一画不得,无颜面再留洛阳,羞愤出走。更有想入非非的王孙公子,以求画为名诸多痴缠,被丹泓扫地出门,传为笑柄。

  倾倒众生,不外如是。

  一时气氛僵持。丹泓皱眉深思症结所在,脸上微有一抹红。桓员外看出尴尬,寒暄了几句离去。绿屏伺候完了,呆呆立在两人间。素萱看她一眼,唇微一动,却又罢了。

  “在下稍感腹饥,可否弄些小点?”丹泓终忍不住。

  绿屏点头,秋波流转,檀口轻抿,神采飞扬地去了。

  素萱顿感两人离了只余一寸,仿佛听见心跳。再看去,分明他踱到窗口,遥看天色。

  他不敢奢望她开口,仙音缭绕岂是易得?虽然,云上,全是她身影。

  “先生可否让素萱一睹过往真迹?”她开口,自己也是一惊。

  丹泓猛然回头,动作大得惊人,她的心略略一跳,禁不住笑了,云散雾开,藏匿已久的娇憨之态令他失神。她又急忙侧过脸,垂下头,暗自在袖中扼腕。

  他几乎是连跑带跳,喜悦地冲回厢房,归来时,抱了厚厚数十卷画轴,恨不得倾其所有。

  展开,墨影生动,她眼前一亮,忍不住伸手摸去。

  眼前这一幅,玉手翻转巧针线,画中人皓腕所对,正是一条孔雀妆花云锦裙。灿如云霞,深浅分明,素萱恍若亲见,不禁入画。想像身披彩裙,仰首微步,移入厅房,必赢得父母夸叹,观者惊羡。噫,怎生得这般妄念?

  按下心事,她笑吟吟赞道:“好画。却不知画中何人?”

  “临安府越冰柔。”他答得轻描淡写,神思全在她笑容上,一时迷醉。

  听说这位织绣山庄当家小姐是临安府第一美女,一手好针绣。面对如此才貌双全的女子,他是否还是一个画者?素萱侧头遐想,那一边,丹泓不觉望得痴了。

  她敏感一笑,矜持道:“此画工处极工,难得不失风流,又有放逸之笔。最妙者,当属佳人回眸一笑,虽是半面,娇媚尽出,当属上品。”

  丹泓也不谦虚,点点头,安之若素。此幅画眼正在回首一瞥间,他却不知,她看中的,只那云霞而已。

  他内心喜不自胜,忍不住趁起身绽出笑来,特意取了壶,往茶碗里倒去。

  她随手又掀开一幅,半晌不言语,许久,轻叹一口气,方问道:

  “此幅如仙子凌波,素袜绝尘,不知是哪家闺秀?”

  “慧绣宫宫女。”他连名字都忘了。原本要画什么江贵妃,可沾了世俗的庸脂俗粉,入不了他的眼。那宫女自有一番灵秀,他不顾圣上反对,硬是舍下后宫佳丽,独绘一个婢女。

  “原来是宫里人,难怪。”她又多看了两眼,细探画中技法。

  他就此凝视她,不觉神形偕忘,仿佛远古洪荒时已如此凝望。坐忘成石,仍会痴痴望下去,朝她所在方向。

  她止水心境有如风过,终究拨开一丝涟漪,心头如贝壳上的细小縠纹密密叠叠荡开。眼虽观画,心已不在。这炽热眼神,是迎是拒,是喜是忧,怕在这心慌意乱时无从推想。

  他陷在美景中不能自拔。笔,有若千钧,此时提起,写下的只是个情字。说到底,能令他失去自控,也唯此字。

  她忽地推画起身,径自走到门口,门外天光泻地,照得她周身如羽化登仙,耀眼无匹。一脚跨出门坎,她方回过头道:“先生累了,改日再画。”

  一来二去,桓家上下,都猜出了丹泓对她的心意。桓员外不置可否,桓夫人张口丹先生,闭口丹先生,言语亲切有如家人。

  一日清晨早起,素萱懒懒地取了正在绣的鸳鸯帕,发愣。绿屏瞧她的眼神,多了暧昧。素萱看出究竟,转头笑骂:“你又打什么鬼主意?”

  绿屏嘻嘻一笑:“小姐以前读崔珏的诗,绿屏尚记得几句。”

  素萱知她说那首鸳鸯诗,不由也忆起了当中的句子:“琴上只闻交颈语,窗前空展共飞诗。何如相见长相对,肯羡人间多所思。”诗是好诗,可长相对又是何人?她低头看那锦帕,易惹相思,难解风流,莫非心已动,人不知?

  绿屏自顾自若有所思,掩嘴笑道:“别人都为丹公子相思,独独小姐,是丹公子为你相思!”言语中很替她得意。

  素萱无动于衷,像在听街巷间的闲谈,眉眼间清清淡淡的。绿屏一直与小姐亲若姐妹,此时生出不以为然,以为她隐瞒心意。

  “他真是好,我且把你嫁了去。”素萱淡淡地道。

  绿屏方一窃喜,揣摩出小姐语带奚落,胸中添堵,又不能犟嘴,丢下一句话:“只怕奴婢没这福气!”兀自恨恨发呆。

  素萱终发觉两人间有了罅隙,而这罅隙源自一个不请自来的男人。他的身影,浮现出来,却始终模糊。她坐不住,走至书案前,提笔写了首诗。绿屏也不去看。末了,她看看绿屏,哑了嗓子道:“出去走走罢。”

  另一处,丹泓心念忽动,往素萱的香闺走去。早间露重,犹有花瓣沾露的清香随风飘来,荡入他鼻端。

  门开。无人。他犹豫,也只一瞬,毅然进屋。

  案上一纸,墨香犹存,却是一首《江南好》。他轻轻吟道:“读春影,淡柳丽花间。先谢东君绵绻意,暂存漠漠五分寒。相伴故梅残。”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句“先谢东君绵绻意”,一袭微笑侵上眼角。回屋时,心神大定,自觉已能将她入画。

  可那日,素萱推说不适,没让丹泓过来。他担心,不安地在庭中乱走,直到无意瞥见她一人,穿出桓府后门。

  他跟踪她。或者是被牵引。由一只命运的手,一根情欲的丝。无形中他成了扑蜜的蜂,追花的蝶。想舍,也舍不去了。

  一路走至无想寺。

  她去烧香拜佛?他怕人多眼杂,远远立在庙外等候。

  不多时,她悄然出寺。越行越偏。眼见得来到一处野花烂漫之地,盛放的鲜花一如她娇艳年华,刺目诱人。他越看,越觉不可逼视,仍睁大了双眼凝望。

  她站立花丛,影影绰绰,忽见一道霞光冲天,笼罩四周,宝相庄严。他心一紧,躲得愈发隐秘。

  她脸上霞气氤氲,时明时暗,从袖中取出一道纸符,喃喃自语。似经非经,似咒非咒。他听得头痛欲裂,猛吸一气,拼命忍住。蓦地,见她咬破中指,一抹嫣红,他如被点死穴,怔怔望她戳破纸符。

  符一沾血,顿时起火,金蛇乱舞。那火,烧到他心里去,看到火光下她的脸,妖异如鬼。

  他的汗,涔涔流下,衣衫尽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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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源:
榕树下
编辑: 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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