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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安读书专栏作家——耶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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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秦王朝,不得不说的故事
所属专栏: 安徽杂志写手
 

        中安网      读书吧专栏作家:耶马      2005-06-09 17:07
 
 

  想当年,我是邯郸最红的歌舞模三栖明星。很多服饰、珠宝及香车宝马商家,都找我当了形象代言人。设计师们因我而灵感大现,利用我的天生丽质,大做文章。因为有我,一袭素衣也可大放光辉,成为邯郸贵族女人们争相抢购的时尚新品。

  因当时局势不稳,战乱连年,常闹饥荒。就连赵政府也有时会为我举办歌舞晚会,进行赈灾义演。虽然没有报酬,但我乐得享此殊荣。

  当年我的fans很多,且并不止于赵国的臣民。听说有燕人专程来看我的舞会,因叹我举止太过优雅,心生向往,可是又怯于我的光彩夺目,不敢接近。于是我亦步,他亦趋,暗地里模仿我的舞姿歌喉、一举一动,以表达对我的爱慕。

  后来,他的异常举动被邯郸的一些公子哥们发现,争风吃醋间,他们聘了打手狠狠地将他修理了一番。遍体鳞伤的他,只得爬着回了燕国。这件事后来被当作燕人的笑柄流传了开来,传得久了,难免与事实有些差池。而那燕人的丑事,被人们笑称为“邯郸学步”,并说他是因学我的舞姿猫步未遂,才连走路都不会了。

  就在我最为辉煌的时候,我遇见了他——吕不韦。他是当时做买进卖出生意的大享。他接近我的理由很简单,聘请我当他的模特。他的开价虽然很高,但仅凭这一点尚不足以打动我。我是见惯了世面的人,并不稀罕。

  那次他说要去郑国收购一些特产,邀我同行,权当游玩。就在郑国境内的一家楚人开的珠宝店里,我看中了一只盛了珍珠的精美盒子。纯木的材料制成了扇贝的形状,盖面上的纹路果真细致如扇贝,轻启盖叶,一抹清浅的麝香扑面而来。而盖平滑如镜的的内侧上,雕刻的是一妙龄女子对镜梳妆。

  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美妙的匠工,甚是稀奇。

  店家顺着我的目光道:“姑娘好眼力,这可是小店里最好的珍珠啊!”

  吕不韦轻轻一笑,问得了一个天价。不动声色间,他买了下来,递到面前,风流调笑道:“权当定情信物,可好?”

  我故意道:“哦,这么名贵的珍珠啊!”

  他不作答,只随意地取出珍珠,抛还于店家,再将贝盒交于我手中。

  我喜滋滋地接了过来。——在我大红大紫的年岁里,有多少王子贵族肯花千金来买我一笑,可唯有他,真的透察了我的心思呢!

  我丝毫未有去痛惜那颗在店家口中那般名贵的珍珠——其实,人们在年少的时候,容易虚掷的,又岂止是这些身外之物呢?

  那天,他第一次牵了我的手。就在我们转身离去的时候,我听见店家喃喃道:“疯了,疯了……”

  唯一能让女人甘心褪尽华衣的,莫过于爱情了。那次游玩过后,我辞去先前的生计,开始与吕不韦公开同居。虽然我明知商人都有着候鸟般的习性,也知他这么多年四处奔走,难免三妻四妾之外,更在各地也安有家室。

  我只想着,如果男人背叛了女人,那必定是女人不够完美。年轻如我,又如何肯承认自己的不够完美?

  他真的很宠我,引我见了他所有的好友亲朋。男人们的聚会,他也不避违带上我。并且,我无须像其他的女人一样,去遵守什么三从四德,经常在人前的时候,我因为佯装生气,会扯着他的胡须唤他“老东西”!而不韦他,顶多爱怜地笑笑,放纵我的胡作非为。

  我知道,整个邯郸,这是我一人独享的殊荣。即使是整个天下,又有哪个女人敢在她的男人面前,如此不低眉顺目?

  这种情形,一直维持到我们认识了子楚之前。

  在认识子楚之前,与吕不韦出去吃酒,都是我们坐主席上,只因他交往的大多是各行的商人,而这些人,大多以他为重。而结识了子楚之后,吕不韦却总是将最尊贵的席位让给了他。我不解,不明白富可敌国的他,为何会屈尊于一个衣裳尚且褴褛的落魄之人。

  不仅如此,二人交往了一段时间以后,不韦居然把他接回了家里,奉为上宾。很多个夜晚,他都忍心地抛下我,去了子楚那里,与他秉烛夜谈。我略有醋意,不韦劝解道:“这个人,只要我精心经营,他很可能会成为秦国以后的国君,奇货可居啊!”

  那天晚上,不韦宴请子楚,席间邀我起舞助兴。我懒洋洋起身,散漫地舞着,妙曼的舞姿直把子楚看得发痴。

  吕不韦突然笑了起来,向着子楚道:“你看我这娇娘如何?”

  子楚那时正呆呆地盯着我,听到不韦的问题,迟钝地应着:“好,好!”

  吕不韦于是道:“那么,子楚兄是否希望佳人在抱呢?”

  什么?什么意思?

  那家伙于是回过头,口水差不多都要流出来了,屁颠屁颠道:“真的!那太……太好了!”

  然后我看到吕不韦于是哈哈大笑,好似真地促成了一桩好事般。我羞恼间,停下舞步,拂袖而去。

  那天我与他折腾了一夜,我扯他的胡子、拧他的耳朵,问他是不是不爱我了。可是仍然改变不了他的决定。

  东方渐白的时候,我已筋疲力尽,第一次,我放下我这一生的尊严,跪在他的面前:“请求您不要在这个时候遗弃我。因为,我有了您的孩子!”

  “什么?”他一楞,但立即明白过来,于是哈哈大笑起来.道:“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我暗下窃喜,想:不韦他,终究肯让步了。虽然有孕是假,但是,只要不韦重新疼我,不过是迟早的事……

  谁知,他并没有急着扶我起身,只轻轻地抚摸着我的秀发,对我说:“你要是有了身孕,就更应该跟着他了。只要你生的是儿子,等他做了秦国的君王,必定会封我们的儿子为太子,到那个时候,秦国就是我们的,你明白吗?”

  我想我是明白了。这一次,因为我跪在如此卑微的角度,所以我认真地听清了他的话,也听懂了这些天来他一直在对我灌输的要善待子楚的理念。

  是。他的计划无可挑剔!那一刻,我对他的老谋深算、卑鄙无耻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那么吕不韦,如果我们的爱情只能被你抛弃于对权利的追逐中,那么,我们来日方长吧。

  子楚是温柔的,虽然他的愚钝使他不懂我为何终日忧郁,他只当那是我一种独特的美丽方式。而他哪里知道,曾经的我,那般光芒四射,个性张扬。

  一年之后,我产下一子,取名政。子楚喜爱得不得了,对我更是宠爱有加。月子间,他亲自为我熬烫洗换,说是谁也放心不下。点点的心疼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我的心柔柔地疼痛起来。

  而屋外,吕不韦则仰天大笑:“怀胎十二月!大富大贵之命啊!”

  我于是想,男人也许不过分为两种,一种豪气冲天,易为女子爱恋,却终究容易负人而去,如吕不韦;而另一种,虽然生性愚钝,却温柔多情,年少的女子许会忽视这等男子,而经历沧桑之后,他们,才是最好的归宿。子楚莫过于此。

  十年的时光,弹指成灰。所谓恩爱夫妻难到头,跟随子楚这十几年来,我已渐渐洗尽铅华,从昔日妖治张扬的邯郸名模,净化成一个仪态典雅、深情款款的素美妇人,然而当我终于足以母仪天下,子楚却离我而去。

  子楚临行前,只有我一人在侧,他握着我的手,连声叹惜。

  “其实我知道政儿他……”他说。“可是我不介意,你是我深爱的妻。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我所拥有的一切,你尽管拿去。我只是担心,担心你们母子……”

  “不!子楚!政儿可以成为秦王,那是因为他是你的儿子!并不是因为我真的怀了他十二个月,大富大贵!我只是,只是……”

  子楚轻抚我的手,不作言语。而后,含泪离去。

  子楚原来一切都明白,只是为了爱我,他隐忍了十多年。

  然而子楚,你终究不明白,政儿,他真的是你的儿啊!你也不明白,我的心也早已归属于你,这么多年,你大可不必……

  原来有些事情,错过了,就再也来不及,我的子楚就这样去了,即使临行之前,我也未能来得及告诉他真实的心意。

  政儿在吕不韦的努力下,终于登上王位。

  政儿尚年幼,吕不韦以相父之名摄政。

  我低估了吕不韦,当初以为,谎称政儿是他的儿子,他必会歇力扶持,等到政儿登基,我若道出真相,吕不韦一定会气个半死——那样,也总算报了我被弃之仇。

  可是年少的我,因远离了政治,并不懂其间险恶。直到我贵为太后才发现,真相若被道出,吕不韦倒不会如何,反倒是我们母子,必定性命堪忧。

  除了亲生孩儿,吕不韦又怎肯将皇位拱手让人?

  政儿越来越大了,行事作风却越来越教我担心。不知为什么,他竟然一点也不像他善良多情的父亲,反而,真的与吕不韦有了些许相似。我夜夜噩梦,生怕真相被揭穿,两个势均力敌的人如果因此争斗起来……

  似乎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那天政儿突然来问我自己的身世。

  我知道有些事终究逃不过去,于是遣退了下人。我道:“我儿当然是先帝的嫡子。只是,我儿如今羽翼未丰,大权旁落,自古以来,弄权的重臣都是王室的心患。为娘必须要保护你,不惜一切保全我儿到可以亲政的那一天。”

  政儿道:“母亲,可是如果人们相信了传闻,认为朕不是王室的血统,那么,您认为朕这个王位还可以坐得下去吗?”

  我懂。我含辛茹苦扶养成人的孩儿,我怎会不了解?这么多年来,吕不韦对他的教育功不可没啊!

  我缓缓跪下,道:“前几日找了星相学家看了一下星相,我近年若住在宫廷里,巩怕有灾祸上身,所以,请准出宫小住。”

  于是,我到了雍。

  嫪毐,我忠心的从仆也跟随了我。

  在雍宫的日子里,我被过分的愁苦重重包围。更多的时间,我沉浸在回忆里。我回忆,那年少轻狂的,在邯郸的光华年岁;我回忆,那个曾经对我百依百顺,任我在人前扯了他的胡须唤他“老东西”的吕不韦;我回忆,深爱我的子楚……

  取出我与不韦的定情之物,突然怀念起那枚曾被我们轻掷的珍珠——若是它在,如今,在我黯淡的周身,又会放射出怎样的光华?

  那个清冷的长夜,有雪在飘。我独立在庭院中,立在这洁白的纷挠之间,似想洗净我尘世的俗愁。

  一件裘衣,披在了我的肩上。是嫪毐。

  突然之间,沉积了多年的哀愁瞬间爆发,我握紧了他的双臂,硬咽无救,身子软软地向下坠去。他顺势紧搂了我,一把抱起,入了房中。

  生死纠葛之中,他告诉我:“为你,一切都是为你。在我年幼的时候,曾随母亲去邯郸走亲,你正从街的那头走来,满街都是轻叹的呼声。只一眼,你便入了梦。在我年幼的梦里,你便是天仙,我想待我成年,一定娶你为妻。我终长大,求得你的去向,佯装卖身为宦,冒了天下之大不韪,顶了欺君之死罪,只为,能与你相伴。”

  泪如雨下。——这曾经在年少之时,常萦于耳的美丽词汇,到了如今,却突变得如此珍贵。

  即使,即使我想我心知肚明,正值壮年的嫪毐,多半迷恋的,不过是我太后的身份、宫中的荣华。然而雍宫的日子,总算有了些斑斓的迹象。

  可是吕不韦,他断断是无法放过我们。一时间谣言四起,居然有了我与嫪毐生下二子之传闻。引得政儿大怒。

  嫪毐毕竟沉不住气,做了困兽斗,带了我短暂重拾的青春,再度弃我而去。临死,却给他们抓了个谋反的把柄。

  政儿终于在他登基第十年的时候,免去了吕不韦的相位。我虽已远离宫延,远离了那些是是非非,但我何尝不知,以吕不韦的老谋深算,他们之间,曾存在了何其剧烈的暗战。

  政儿接我回了宫。吕不韦,这宫延之中,唯一见证了我的青春的男人,终于,被政儿赶出了宫迁,随后赐死。

  深深的宫院,更冷了。这物是人非的重重楼阁,只教我余悸未了。

  终于无法承受。我求政儿贬我为庶人,好歹,在我临死之前,我愿过一段自己想要的生活。

  这本是违了纲常的事。可是,政儿看着我哀痛的眼,终究不忍。他淡淡道:“你是太后,如何贬得。过些时日,朕只当太后驾崩,诏告天下便是。”

  出了宫庭之门,没来由的一身轻松。万物萧索,心有寂寞,突生了故地重游之念。

  我去了邯郸,邯郸街头,早已没了当初的生机焕然。我低头,走过每一个曾经留痕的角落,轻蒙面纱,生怕被人认出——原来,原来当年红极一时的赵姬,如今却也,与邯郸一齐老去。

  离开邯郸,我继续四处游走。某一个清清爽爽的日子里,我游到了郑国。那夜,顺着过往的记忆,我找到了曾经的那家珠宝店。店辅已然改头换面。我看了看柜上的物什,不过是一些庸俗的饰品,再没了昔日那颗珍珠似的璀灿。

  正在我欲转身离去之时,被一只黑乎乎的匣子留住了目光。掌柜道:“这里面装的,是家父当年柜上最为珍奇的宝物,当年有只精致的盒子盛它,可那只盒子在家父手上被两位奇怪的客人买了去,之后,就再也未能寻得配得上它的盛物,于是,只有顺手放在这黑匣子之中。却不料,年长日久,它竟失去了光华。

  向店家取了过来,放在掌心,果真黯淡无光。一种凄凉,荡漾在了全身。看着寂寞的掌中之物,正似于我,虽曾有光华无限,可是,一朝失去了得以辉煌的贝盒,失去了相登对的滋润,也终只能落得,红颜尽老。

  我轻拭珠子上的尘埃,取出当年的定情之物,将其放入原来的位置,突然之间,光彩四射,那光亮美丽眩目,直刺得人闭上眼,不敢再看。

  待到店家再度睁眼,我已在光芒中离去。身后,我听到惊呼的声音。似乎有人,朝着我离去的方向朝拜,道:“不知是菩萨下凡!”

  那一年,有史记载:十九年,慧星见,始皇帝母太后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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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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