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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场,和一句谎言

        中安网      午夜蓝      2005-07-01 15:24
 
 

  有谁家的古旧的座钟敲响的声音,咣铛,咣铛,连着十一声,一路传到站台这边来。404巴士的站牌上注明了收班的时间是晚上11:00。一张粉红色的小卡片贴盖住了我所在的站台的名字,上面写着东南亚证件(集团)有限公司,姓名,呼机,以及敬请保留,以备急用。我随手扯下来,卡片在空中翻了一个漂亮的跟头才落到地上。我并没有敌视它的主人的意思,只是等了十几分钟的车,又不能干点什么,我有点无聊。有一辆出租车缓行了几米看我没有招手的意思才又刷地开走。我不急着去哪里,还可以等到404最后一班车。

  这个站台偏于城市的一隅,在一条曲曲折折的侧路的中间,和别的站台相比,它实在是过于僻静了些,而且又是一个行将废弃的站台,它将要改道到这片小区的另一边,那边有更为宽直的街道。沿着站台一溜过去的屋棚无一例外地打着一个“拆”,和一个大红色的“×”。我小时候常常去一个广场看公判大会,台上判决了的死刑犯,颈后插一块木牌,上面也画着一个“×”,会后立即押赴刑场。不知什么原因,这一溜房子判决后却延宕了下来。这里曾住着开铺的,修锁的,修鞋的诸如此类职业的人,他们喜欢把电视机一天到晚开着,喜欢端着饭碗穿着睡衣串门子,喜欢扯着嗓子叫隔壁的丈夫和孩子。他们居无定所,在这个城市里他们是卑微的,栖惶的,然而他们有着过日子的热闹。这条侧路,这个站台,就是曾经这样热闹过的。

  一阵风从站台的两个广告牌中间窜掇过来,我紧了紧身上的灰蓝风衣。这个城市的冷是骤然而至的。一夜成秋。寒冷像流言一样迅速散播。冷其实是有颜色的,昨天轻佻的粉红浅绿奶白被藏青重紫老红沉淀下去;冷也是有声音的,那捂着嘴压抑着的咳嗽的声音便是;冷也是有气味的,会持家的女人从你身边走过,你会闻到隔了季的樟脑的余香。是的,冷就是流言,它一旦来了,就无孔不入,无处不在;它甚至还要把前面的冷的底子仰面朝天地给你翻兜出来,不信,你不是已经开始担心你去年长过冻疮的地方了吗?

  这么一个孤单的,冷的,有风的站台,11点刚过,假设你碰巧经过这里,或者站台附近某间屋子里的你拉上窗帘准备睡觉了,你可以看到一个穿灰蓝风衣的女人,跳上最后一班404,“一个女人上了巴士”,这样一个印象从你的脑际掠过,但也仅仅只是一闪念,也就过去了,你继续去你要去的地方,继续拉你的窗帘。而对于跳到巴士上的女人,这个夜晚才刚刚开始——这个女人就是我,耽留在外的人们开始往家赶的时候,我正出门,我要去赴一个陌生男人的约会。

  和某个一无所知的男人约会,这是我最近经常干的事情。我们在电话里约定某个酒吧,公园,夜场电影院,通常也只有这些地方才适合陌生男女出没。我们要点喝的东西,说些话,互相找点乐子,有时我也会让他们把我带回家。交谈甚欢处,这些男人会告诉我他们是政府官员,高中数学老师,旅行者,鼓手,还有一个前强奸犯,其中数学老师和前强奸犯比较符合他们自报的身份。当然我不见得当真。

  我住在市区边上,背阳的民宅,没有阳光,也不透风,我的衣服在一次次阴干后就留下一股难闻的霉味,像刚拆封的过期的食物。我不得不经常在房子里衣柜里洒些香水。霉味和香味就在我的房子里撕缠扭打。我的香水总得用得很快,有时香水瓶盖还没盖上,霉味又敏捷地钻进我的鼻子,我只得拧开盖子又喷洒一遍。这让我疑心空气背后有一张看不见的嘴在不停地吮吸和吞噬那些香水。每次心里起疑的时候,我不敢关灯,不敢洗脸,不敢回头,我怕我面前会猛然出现一张惨白的脸。有许多夜晚,我缩在床角,抵在墙壁上,睁着眼睛直到黎明。当我最后一件衣服也染上霉点的时候,我开始找男人约会。

  我没有男朋友,也从来没有女朋友,不过我总是能轻而易举地约到男人,因为这个城市有很多寂寞的男人或者假装寂寞的男人。有人告诉我,在荷兰的某个城市,妓女是合法的,她们的小房子当街而立,如果亮着灯,那是说男人可以随时敲门进去,与她们共渡良时。我所在的城市的男人是用寂寞点的灯,很斯文,也很隐蔽,但我总能找到他们。将要光顾他们其中一个的念头常常让我的身体兴奋不已。我有一部来历不明的NOKIA手机,我给自己限定了每次拨十组电话,如果十组号码都没有约定人的话我会抓一把药片嚼完后蒙头睡觉,不过一般第三个或第四个就可以确定了——我说过这个城市有太多摆好了姿式的男人。电话号码的数字由我兴之所至。比如说我喜欢1和7这两个数字,那么我会让它们出现的多一些,再比如说我一只手拿着话筒,一只手点烟时揪燃打火机的次数,摊在桌子上的书的页码,翻开的日历,后来我从酒吧偷了一幅骰子,扔骰子就简单多了,随随便便掷一把,就可以串成一个男人。

  今天我要去的地方是一个叫单向度的蓝的酒吧,它在城市的中央,404巴士正好经过那里。我喜欢这个酒吧的名字,单向度,是一去不能回头的、唯一的意思,那是把什么都看清楚了的笃定,是一种接近无限透明的蓝色。我的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流光满目,渐渐挨近这个城市的繁盛的核心。我很喜欢坐车在城市里穿行。没事的时候,就一路车一路车地坐过去。我曾设想过把每一路车都坐完,从起点直到终点。城市就是一个躺着的巨大的女人,纵横交错的大街小巷就是她的筋脉、血管以及骨骼,高耸对峙的两幢大楼就是她的双乳,街心公园就是她平坦的小腹。女人正是丰润的年龄,她放肆地、汤汤地伸展着。午夜车行,如手抚过,我几乎听到她快乐的呻吟。

  (灰蓝风衣的女人跳上车,摇晃的暗黄的车厢,夜行的人与建筑忽闪后退,然后巴士有个小小的停顿,女人下了车,眼前亮堂起来——仿佛一场电影里缓慢切换的镜头,暗示着一些事情即将发生。)

  我推开单向度的玻璃幕门,酒吧的气息席卷而来。酒吧犹如春日午后的一个盹(我们称之为春困),春风细细,桃花袭人,道不尽的缱绻与风情,可是这是出了酒吧的门就要忘掉的,该干嘛还干嘛去。缱绻与风情,则留在门内,等候下一批客人光临。即使是一个最正经的女人,一生中也可能会有一两次调情,酒吧就是提供集体调情的地方。这世界上从不缺少调情,就像永不会缺少战争,调情就是两个人之间的战争,它们一样需要机智,需要配合,一样需要对另外一些人的指责充耳不闻。这其中的乐趣和战争几乎一样多。设若少了调情和战争,这个世界必会沉闷许多。潘多拉的盒子里有美貌智慧和希望,也一样有丑恶残疾与肮脏,这是注定了的。如果将来某一个时代,个个丰美,人人谦和,我想那肯定是个愚蠢的时代。“莲花可以出污泥而不染,但没有女人可以出酒吧而不染”,这是我不久前看到的一句话。

  染就染吧,这世界上总要有人被染的。

  不是周末,单向度里稀稀落落的几桌人。我一眼就看到和我约会的那个男人,百无聊赖、期待发生点什么的神色,那是我的同类。他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我们一起点了点头,我走近他的时候,他起身拉开他旁边的椅子(注意,不是对面,旁边意味着一些动作的预伏,是某种不正常的亲近的开始)。

  应该说这个男人在我所有约会的男人中是我比较喜欢的那一种,一身烟灰色休闲西装,长而瘦削,没有谢顶,鼻梁英挺,有很好的嘴角的弧度,让人想到湿润和亲吻。他年约四十,也是我喜欢的男人的年龄。我顺着他的手势坐下,朝他媚然但不失礼貌地一笑(这个笑很重要,能省却许多琐碎的章节,将陌生的男女迅速拉拢。我对着镜子练习了一段时间才练成的)。男人果然把一瞬间的警惕抛开放松下来,重新靠在椅背上(坐在椅子上能靠着就是一种放松的表现)。

  这种情境下怎样开始恰当的对话有些困难,年龄职业家庭千万不能提,贾宝玉就很聪明,初见黛玉时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男人抬手招服务生多要一个杯子:“来点什么?”

  我看到他喝的是小支的喜力,道:“随你,喜力。”

  名字却还是要的(互称名字也有一种亲近的意味),所以他问我:“怎么称呼你?”

  “衣香。”我想起我只剩下瓶底的Sympbonia。

  他的鼻子动了动,微微一笑:“果然衣香。”

  “你呢?”

  他顿了一下:“叫我老莫吧。”

  劳模?老摸?我窃笑。

  我们俩同时举杯,我们的双手透过清凉的喜力认知和相握,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午夜剧顺利开场。简单的背景:午夜,酒吧,酒,杯子,穿插晃过的一些人,这时候应该有音乐,我听到从酒吧的壁角处流淌过来《西厢词》与《连环扣》。酒吧和古筝本是各不相干的,一个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一个是从久远的年代留下来,它们都不是眼前的东西,都远离了滋生它们的土壤,被酒吧的主人强行放在一起,竟也有一种奇特的熨贴。

  自称为老莫的男人和自称为衣香的女人,本也是各不相干的,时间不对(他至少要比我大一个年轮),生活背景不对(我们有绝不相同的过去和将来),可是既然我们约会了,约会就是结成了伴,结伴就该有个结伴的样子。落在旁人的眼里,我们肩挨着肩,一个说,另一个就凑过去听,浅斟低酌,笑语晏晏,那些人心里就想,真是一对良伴啊。至于我们说些什么笑些什么,他们是懒得理会的,甚至连我们自己,也是说了笑了也就忘记了的。是了,我和老莫,其实只是需要一个结伴的形式而已。

  有个男人端着两杯酒打断了我们,很兴奋的样子:“今天我女朋友生日,我请你们喝香槟。”

  我说谢谢,转头看酒吧里所有的人,连服务生在内已是人手一杯。我朝着吧台边上他的女孩子举举杯,说给男人听:“生日快乐,美满幸福。”

  男人背对着他的女孩,我刚好看到她脸上的笑容与嫌恶的表情交错而过,我肯定我没有看错。也是,女孩青春,男人猥琐,但他,心甘情愿地给她一个名份,且出手大方。女孩女孩,你既已应承,就怨不得别人。

  老莫喝完香槟去了洗手间,我倒了一杯喜力去找那个女孩子,男人送完了酒已回到她身边。我对女孩说:今晚有他,年年有他。我想如果眼睛长刀的话,她第一刀肯定会割下我的舌头。那男的在旁边幸福得直搓手,我故意向他眨了眨眼,转身回我的座位。

  正为刚才的促狎欢颜,老莫看到问我:“别人的生日你这么高兴?”

  我低眉,仿佛有无限的委曲:“我亦生在今日。”

  我承认我有时会撒些小谎。谎言就是润滑剂和催生剂,枝叶同花朵顺着谎言爬满藤蔓,只要不拿手去捻开它们,有时也可以蓬勃出一派富丽的生机。而且,我们总要找些话题,我也并不希望被认作那类女人,随手掂来的生日是一个很好的借口。

  老莫信了(或者是愿意相信):“哦,又一只蝎子。”

  我问他:“你也是?”

  “是的。书上说天蝎座的女人神秘而且……性感。”

  他觑了我一眼,又道:“你说两只蝎子相遇,将会怎么样呢?”

  “你看呢?”

  我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低头吃吃浅笑,笑声撞击杯壁回环作响,形成一圈盅惑的声场,而老莫心领神会,他的腿在桌子下寻找着我的,衣物与衣物磨擦的声音,骨骼与骨骼碰触的声音,迅速溶入到这声场中来。男人和女人,被声场穿刺,试探着,胶着着,紧咬着,仿佛已是一触即发,欲罢不能。

  不,离我预计的结果还远着呢,这里只是暗涌着的水面上一个小小的微澜。我轻咳了一声,咳嗽声迅速瓦解刚才的声场的包围。

  不能不说老莫是一个好的对手,四十岁的男人总是知道张驰进退。他替我斟酒,膝盖仿佛是不经意地离开。他的杯口碰着我的杯壁,才祝福我:“衣香(他开始称呼我的名字),生日快乐,有生之日快乐。”

  “虽然这个祝福太奢侈,还是谢谢。”

  “为什么一个人呢?我的意思是说没有亲人和朋友?”

  (谎言一旦开了头,就需要更多的谎言来维持它。)

  “我从S市来,坐了两个多小时的火车,下午刚到。”我又加一句:“我专程到这里来过这个生日的。”

  小时候老师用“狼来了”的故事教导过我们,说谎的孩子是会受到惩罚的。我仿佛真地闻到火车里的烟草味,混乱的体息,寒冷的气流飞刮过我的身体,老莫捕捉到我一刹那的颤抖。

  “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坐车累了?”

  “不是,有点冷。”

  “巴巴地赶来,这个城市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我男朋友是这里的。”

  “他不陪你?分手了?”

  (好奇心总是可以让人找到丰裕的谈资。)

  我装作有点为难:“不提他,说说你好吗?”

  “我……平常的一个人,上班,结婚,生子,关起门来过日子。”

  末了老莫又坚持问:“你男朋友不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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