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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自己平常的人是时时渴望有出轨的机会的,但出轨前要小心翼翼地打探好收脚的前途后路。我知道他是想弄明白我们之间可能出现的结局以确定下一步相应的行动。罗丹对葛赛尔说,动作就是这一个姿态到另一姿态的过渡。平常人往往忌讳出格的姿态,前进还是后退,左穿还是右插,早已囿于这些人的习惯之中。我往杯子里倒进第九支喜力的时候,已经知道该如何继续我的故事。
(谎言既已破土而出,是我种的籽,我就应该给它浇水施肥,让它开花,结籽,再种下去,开花结籽,循环往复,结果谎言就往往弄成了真相。而谎言是不必负什么责任的,所以在没有弄成真相之前谎言有着无限分枝的富裕的张力。)
“你这么想知道他?”我很满意我低沉的嗓音的诱惑力,它的意思是,听着,我就要告诉你了,我忍不住的,我一定会告诉你的。
他不置可否地笑笑,可是眼神是期待的眼神。
我探过身子,嘴角扫过他的眉际,擦着他的耳廓,轻轻说道:“他死了,是我杀死他了。”
老莫骤然升离的耳廓弄痛了我的嘴唇,我想如果他够高的话,一定会震落天花板上积存的灰尘。
我笑了,半真半假地说:“老莫,你怕了?”
“你说你才从外地来。”他皱着眉替我找出我不在场的证据。
“老莫,你还记不记得,半个月前,你们这里有一场XX的演出,XX是我唯一喜欢的歌手。那天正下着雨。”
“演出?同演出有什么关系?”他放下酒杯问我。
我边倒酒边说:“老莫,你的酒又喝完了。”
他顺水推舟:“是,你看我们是不是都喝多了。”
“我没醉。”我没有搭他的茬。
“那天正下着雨。我耽在S市无法赶过来,我的上司,一个老头子,非要我替他整好一份文件。小白,嗯,小白就是我的男朋友,他知道我喜欢XX,他在现场用手机拨我办公室的电话,那天一直下着雨,我在S市的办公室里飘满了雨和现场的欢呼。小白说,你听到吗?你听到了吗?是的,我听到了,雨声,小白,XX,他像是专程在唱给我听。”
老莫想夺下我的杯子:“衣香,你真的喝醉了。”
“我们叫了十二瓶酒,这是第十三瓶,老莫,你知道我们都没有醉。”我用左手拿回我的杯子,右手握住他伸在半空的左手。我的小拇指悄悄勾了勾他的小拇指的指背:“老莫,你怕了吗?怕了你可以先走。”
他的手翻压过来,马马虎虎地笑了笑:“你说吧,我听着。”
“我丢下那份该死的文件,找了一辆出租车。雨中行车真的好麻烦的。雨刷像鞭子一样抽过来抽过去,可是雨是不怕疼的,转眼又模糊了车玻璃。小白在电话里催我一次你快点过来好吗,我就求司机一次你能不能再快点。手机里欢呼不断,高潮迭起。我知道每欢呼一次,就更挨近演出终场一点,我跟司机说来不及了,开快点,来不及了呀!老莫,来,再喝一杯。”
老莫这次没有打断我,他点了一枝烟放到我手里。
“雨停的时候,车子正好到达体育馆门口。一下子寂静下来,小白就从空荡荡的体育馆门口朝我走过来。我把身上所有的钱翻出来,还差五十块。小白静静地看着我和司机。司机等了片刻,接过钱,嘟哝了一句,下去吧,真他妈倒霉,还要赶回去。
结束了。
体育馆门口扔满了纸巾,荧光棒,仿佛是一个女人刚受过蹂躏的现场。我踩到一柄雨伞上面,听到伞骨破碎时清脆的声音。是的,一切都结束了。
我说,你陪我走走吧。小白在前,我在后,我们之间有一个身子的距离。一直走到公园的边角,他说我累了,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下好吗?我说好。
长条的石凳子还是湿的,小白脱下外衣铺在上面让我坐下来,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我。我知道他一口的量是多少,他坐在我的脚边,靠着我的膝盖。我熟练地替他从纸包里一份一份分出来。他一直听我的话的,我让他吸多少他就吸多少。
我摸着他的脸,这么俊气的爱人啊,这么温柔的爱人啊。我不停地分,他很听话,一口接一口,吸完一口他就在我腿上靠一会儿。我吻着他的头发,他的头发里有罂粟的甜香,我吻他的额头,他的额头像罂粟花一样光洁美丽。我小心护着纸包,不让叶子上的雨滴落到上面。天总是不亮,公园里很黑。”
“不是这种黑。”我指着酒吧外面被各色灯光分割的夜对老莫说。
“像真的一样。”老莫喃喃自语,又叫服务生:“谢谢再拿两支酒来。”
“天为什么总是不亮呢?时间好象非要跟我作对,就像非要在我赶到之前演出结束。时间磨蚀掉我的耐性,我把纸包里剩下的粉末全部拢到一起,小白的手已经不稳了,我喂他,说,小白,最后一口,最后一口就完了。他真地很听话。白色的烟雾着的我眼睛,好一阵子,都没有散。”
老莫说:“你爱他吗?如果爱他,为什么……”
我不耐烦地打断老莫:“我当然爱他,我爱了他七年。我从这个城市爱到S市,不管他爱谁,不管他爱什么。爱情……真他妈见鬼,爱情就是一厢情愿。老莫,我敢打赌,你和我将来死的时候都不会有小白这么好运气,爱他的,他爱的,都在他的身边,在他的体内。
小白安静地仰靠在我的双膝之间,我的手感觉到他鄂角的肌肉慢慢松驰,他皮肤湿冷,我抱着他,任他的体温从我指尖溜走。后来他就死了。是我杀死了他。
我把他搬到石凳子上面时颇费了一些力气,你知道死人是很重的,虽然他瘦得只剩下骨头,像旁边的夹竹桃的叶子一样瘦。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公园的边角种着一排长得很好的夹竹桃。听说,夹竹桃的花是有毒的?”我问老莫。
老莫大笑了起来:“丫头,你真的很能编故事。”
我抽回被他捏得生疼的手,淡淡地说:“小白才叫我丫头。”
“我这里也有一个故事。一个男人谋杀了他的朋友,他造成翻车事故假象之后,模仿朋友的声音以朋友的身份问一家旅馆有没有空房,说十五分钟后到达,如果有,替他准备好热水,他要洗一个热水澡。事情策划得很巧妙。警长逮捕他时说,如果没有您冒名同旅馆通的那次电话,我们真的找不到您了。您可知道,在您的电话几个小时前,您的朋友正好住在这家旅馆,并洗了热水澡才出去的。一个人是不可能没有退房,仅仅只相隔了几个小时之后又去问同一家旅馆有没有空房的。丫头,你犯了同样的错,如果没有最后一句话,我真的要相信你了——公园里没有夹竹桃。”
“我就住在附近,我走过公园的每个角落,公园里从来没种过夹竹桃。”老莫又重复了一句,像所有戳穿了谎言的人一样得意:“不过你的故事很吸引人。”
“就是夹竹桃。我读小学的时候,邻居家就种了一株,开花了,我天天攀在墙头上看它们。我不可能认错的。”我喝了一口酒,低声说道,像所有被戳穿谎言的人一样羞涩而顽固。
“衣香,故事完了,我们也该走了,你看酒吧里除了我们就只有服务生了。他们心里在烦我们哪。”
就要结束了吗!我不甘心:“老莫,要不我们去公园好吗?反正公园不远,穿过一条小巷,和一个露天舞场,过了十字路口就到了。”
“好啊,买完单我们就走。”他像所有戳穿谎言的人一样宽洪大量。
出单向度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看,又醉了一个。
我的头搁在老莫的肩膀上。我们的胸挨得很近。酒意开始在我的身子里作崇,我在他的臂弯里很不安宁,老是迈了左脚又迈左脚。早已经过了午夜,街两旁房子里的灯熄了一盏,又熄了一盏,可是城市里的灯是熄不完的,灯光虚拟了又一个白昼。是的,这个城市没有明天,要么一直是夜晚,要么一直是白昼,永远不需要担心明天来临。
“老莫……你看过黑泽明的《没有季节的小墟》吗?这个城市就像那个小墟。传说中美丽的小墟,不用担心明天来临的人,会过得多么安祥。”我知道再好喝的酒的酒呃都很难闻,就像再美味的饭菜呕吐出来都恶臭不堪,所以用手掩住嘴凑近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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