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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小兵:只是朱颜改

        中安网           2005-11-01 08:18
 
 

近期热书:《京华烟云》

  一

  我不否认,我开始写作的动机并不是很纯正的那一种。什么献身文学呀,为了诺贝尔文学奖呀之类宏伟的志向我是压根儿就没有想到过的。倒是像应验了王朔的一句话,他说他不知道自己除了写作还能干些别的什么。我想还真够他妈的我现在不正好也是这样吗?没准我也能把写作当作我今后谋生的一大本事呢。于是我这头烂货还真的拉开架势写了起来。于是一年的时光就像流水那样匆匆而过,可我的小说却没有半篇得以发表。当新年的阳光将我从梦中惊醒的时候,我的第一念头居然还是写作,因为我发觉自己需要这样的生活,它似乎已成为我整个青春期里的一种宿命,独独就在那一天,我突然全明白了。

  父亲坐在那把破旧的藤椅上,蜷缩着身子像一只慵懒的睡熊。黄昏柔软的夕阳照着他的背影,他头上那些欲白还灰的头发,像一个美梦即将结束时凄凉而无助的霎那。我看着他缓缓地站了起来,转身,一种梦境般的恍惚在他的脚步声中渐渐退去,父亲扶着楼梯的扶手,让我无法不在这个时刻想起张楚的某首歌,一些忍不住的悲伤顿时就从我心底弥漫开来。

  当时我家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变质,像是快要下雨的样子。父亲眼中有些忧伤云雾般茫然地晃动。然后我听到他低低地对我说,你到底在做什么?你到底能做什么?他说完便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让我忽然感觉到,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叹息声中渐渐老去的。这个春天,是他被单位领导光荣劝退后的第一个春天。说是劝退,其实就是人员精简。父亲因此而整日整日地郁郁寡欢着。我则无所事事地铺开稿纸,写下充满英雄气息的四个大字——陈胜,吴广。写完这四个很是草包的四个大字后,我家上方的天空里忽然有道惊雷凌空劈下,吓得我一个激灵,居然没写工整广字的最后一撇。

  暴风骤雨的夜里,我接到了小妖的电话。她让我去她那里,我拒绝了,第一次的拒绝。我说我要写小说。那你小说写完了就能挣很多很多的钱吗?我说也许吧。小妖说,那我等着。其实那个晚上我什么也没写。我只是听着雨声,想着一些衰老与死亡那样沉重而乏味的话题。我固执地想着我不要衰老也不要死亡,我就要像今天这样安然而宁静的夜晚,哪怕我今后很可能一无所有,我也要这样固执而年轻地活着。

  第二天早晨,当我在镇上漫无目的的行走时,看见苏菲迎面向我走来。这个有着和某个著名品牌日用品一样名字的女孩,已经全然没有了几年前的那种楚楚动人的风姿。她被一件米色的宽松羊毛衫包裹着,显得有些骨瘦如柴的味道,没有化妆的脸蛋像极了一朵干枯的小花。她看见我,微微地一怔。我则大大方方地说好久不见,你现在在哪儿上班?苏菲的脸色冷冷的,似乎还在对曾有的往事耿耿于怀。

  我现在山上一家旅行社上班。说完她昂起头继续朝前走去,但很快就停了下来:你和小妖……到底什么时候结婚?她突然转过脸问我。我摇摇头。于是她笑了,那一刻的她竟然妩媚起来。你们是不可能结婚的。她说得很轻,可是我还是听清楚了。我望着她,她带着刀峰般冷漠而锐利的笑容,就象我曾经看过的某部电影里面的女巫。我想反驳她,可觉得有一股力量轻而易举地阻止了我。

  二

  我忽然想起去年,我想我要是留在上海不回来就好了,租一间可以遮风挡雨的民房,买台二手的电脑就可以开始我的长期创作生涯。可惜我还是回来了。直到今天,我还是没有弄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回来。只是觉得自己与这个小镇有着某种意义上的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或许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我无法成为融入大上海的一分子,我只能回到这个小镇来承受一切:挫折、打击,梦想和煎熬。我以前的许多同学现在都扎在钱眼里并濒濒向我示威:姓沈的你凭什么跟我们一起并称天之骄子?面对他们无声无息的挑衅,我忍不住又一次拿出一支油迹斑斑的圆珠笔,在一本脏兮兮的稿纸上挥笔成文-------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乎?

  我正准备继续往下写点什么,苏菲忽然打电话给我,约我“翠微茶庄”喝下午茶。我去了。在“翠微饭庄”里,苏菲一身白色的套裙,新染的头发,俨然一副高贵而美丽的模样。不知是为什么。每次看见苏菲,我总会担心起我亲爱的小妖三十岁以后的情景。我想那个时候,她能有苏菲现在的一半那就很不错了。

  其实你完全不必顾及别人对你的看法。苏菲开门见山地对我说,但是靠写作来生活的男人,迟早都会失去尊严。那天的苏菲真像是这个世界上最最理解我的一个人,但是她很快就话锋一转,莫名其妙地对我说,我觉得你和小妖最好还是不要继续纠缠。其实仔细想想,苏菲说的话真是非常之对:生命与事物既然是由这么多难以拒绝的残酷与悲伤所构成,那么它的有限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可问题是,我们在这些有限的生命中具体又做了些什么?虽然我将我所有的激情与梦想都倾注到了自己的小说里,但是所有的文字都是石沉大海。

  晃眼的工夫,夏天就快到了。这个季节总是带着致命的热情和幻想。而我却总在这样的时刻如同一只佝偻的虫子,逃避着刺痛人心的温度。那个飘着细雨的傍晚,小妖威风凛凛地站在我的面前。凌乱的头发,湿淋淋的衬衫,带着绝望的眼神,却是斗志昂扬的话语。我要走了,我要到上海去闯一份事业。我说你不要走。她说,我决定了,等我回来的时候我来娶你。我说我不要,我们就这样难道不好吗?我们又饿不死。她流着眼泪笑。那个夏天的夜晚,王小妖笑起来的模样就像一把锋利的小刀,无论从外表看上去她还是那么的鲜嫩动人,可我知道,这把小刀在我跟王小妖之间已经悄然刻下一道揪心的印痕.

  在一个睛朗的日子里,王小妖离开小镇。我去送行。她离开小镇的目的是她要去大城市里打天下。上海,她的第一站场居然是上海?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患了恐惧症还是其他什么老杂子原因,我怎么能把王小妖送到上海去打天下呢?我自己就是被上海打败的,我怎么能再把我未来的新娘往上海送呢?小妖离开我离开小镇的那天清晨,我比全世界的男人起得都早。然后我把自己弄得象个孤魂又象个野鬼一样,在她家楼下来回游荡,内心不停地企图着能做出一些挽留她的垂死挣扎。

  不幸的是功败垂成挣扎无效。后来小妖在从上海打给我的电话里面一字一句地分析着我的丑陋。她说:你每次都是那样,我一离开你的时候,你就表现的象古代那个抱桥而死的尾生。我以前对小妖说过,我说我讨厌一切具备了形式主义的东西。每一个节日都是我想逃遁的时刻,当然还有婚礼。我不要那种美丽与快乐是因为她们都是暂时的,我希望它们就像天上的恒星一样永远熠熠发光。可这些只是我的一个小小梦想而已。生命都不是自己能够掌握的,何况这些?我那时候好象看得很开,甚至对什么都觉得无所谓。可是小妖从离开我到上海后仅仅才两个月,我就准备向她缴枪投降。我不止一次地在电话里乞求她回来,我说你一回来我们就结婚。可她却却总是不软不硬地对我说,再熬几年吧,再熬几年。

  三

  爱上王小妖之前苏菲才是我的女朋友,我这人生活的向来都很任性,而苏菲又太倔强,于是两个人在一起说话的时候,就常常如同针尖对着麦芒,紧张得令人透不过气来。第一次见到小妖的时候,她和苏菲走在一起。

  本来那应该是个很美好的夜晚,我,苏菲还有苏菲的表妹王小妖。我们三个走进一家情调比较高雅的小酒吧。可因为我和苏菲之间的吵架而使那天本来的美好大煞风景。小妖后来说起这个事情的时候,居然说我那天晚上表现的象个英雄。

  其实也只不过是芝麻绿豆般大小的事情。苏菲让我第二天去岩寺陪她买衣服,可我说我有事。苏菲坚持要我抽空陪她,我说我的这个事情绝对不能耽搁。苏菲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能让你成为百万富翁吗?到头来买衣服还不是我自己掏钱!我说要去你一个去好了!苏菲说不,你一定要去!我说去可以,那就不能缓两天再去吗?苏菲说你可是答应过我的。她说着就跳起来抓住我的衬衣,她说你去不去到底去不去!那一刻我的脸色有点发青,奋力拉开了苏菲的手,抬高了嗓子说了一句,你快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走就走!猪!讨厌!有什么了不起的?大不了分手!你以为你是谁啊?我不信找不到比你好的人陪我去!说完后眼泪汪汪的,她一边忿忿地骂着,竟一头冲出了酒吧。于是我就静静地坐在那里,望着对面不知所措的王小妖,脸上堆起一脸假装出来的笑容说,我已经习惯了,她总是这样的。小妖说那你还不赶快去追她?我说,别着急,慢慢等,她一会儿就会就回来的。

  然后我和王小妖就那样默默地坐在酒吧里,开始了两个陌生人之间的第一次对话。那天晚上,说真的,我很感激苏菲的离去,这让我和小妖有了一个交流的机会,当时我心里就想,苏菲有这么一个漂亮的小表妹,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呢?可我一时半时又找不到什么合适的话来跟她搭讪。

  还是小妖开的头,她说你在大学学什么专业的?我说我是中文系的,不过现在什么都用不上,我连应用文的格式都已经忘记。她笑了笑,说怪不得看上去蛮有气质的。我说是吗?你损人连草稿都不打。她说难道表姐从来就不表扬你?我说,她?说她没文化有点缺德,可她除了会表扬那些海飞丝雅阁尔苏菲之类货物价格之外你看她还能表扬什么?她说你还真的蛮缺德,不过挺有意思。我说,跟你说了几句窝心话后我感到好受多了。她说今天原谅你,以后你最好别在我面前说她怎样怎样,第一我是好学生,第二她毕竟是我表姐。被她这么一批评,我只好嘻嘻哈哈了一下,说倒里个倒。

  我和小妖就这样说着些不着边际的话,心里感到很是舒服。小妖似乎也忘记了苏菲刚才愤怒离开的事情了。嘴角含着一丝很美的微笑。那漂亮的小脸蛋在酒吧几种颜色灯光的分割下,显得异常美丽,同时对我也产生了一种无法抗拒的诱惑。可当时我根本就没有一丝出格的邪念.我只是把她当作了道格伦萨笔下一幅唯美的画像,远距离地欣赏着。

  没过一会,如我所料,苏菲果然回来。她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地坐到我身边,打开摆在桌子上面的那包黑松,拿出来一根叼在嘴里,然后象国民党的女特务一样,妖媚地问我要着打火机。我那时候望着小妖睁大了眼睛,惊异地看着她的表姐苏菲,苏菲用力地踩了我一下,大声问我,火呢?

  四

  我是一个生活中努力寻找故事的人。我想有故事的生活一定很精彩,就像我为之痴迷的那些小说中的情节。可是,不幸的是,属于我的故事,就比如我和小妖的爱情一样。外表的华美就在她不经意的消失中化作了记忆中无力回春的伤痕,当它们停顿在我那些似乎已经冬眠和永远也发表不了的小说里,成为穿越我青春梦魇的道道惊雷。

  我知道,在外人眼里,我和小妖怎么看都不是般配的一对。论学历,我普通大学毕业,小妖毕业于国内有名的重点大学;论家境,我爸提前退休,我妈光荣下岗,可小妖却生活的象个新社会高贵的深闺小姐,她的父母都是中国共产党的宠儿,中国人民热烈拥戴的国家干部;就说相貌吧,别看我平时在网上张牙舞爪的逮谁泡谁,其实像我这样尖嘴猴腮的长相最多只能算是男人中的一个超级次品。而小妖却是一个有着魔鬼身材漂亮脸蛋的小美女。随便打扮一下就妖艳得像从长春电影制片厂里面走出来的国军女谍报员一样。所有这些不大般配的事实经常让我在半夜里从睡梦中惊醒。

  大家都认为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可是为什么两个世界的人就不可以走到一起?我是个非常不重视社会现实,也不重视生活常规的人。当年我第一次看见王小妖之后,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来。苏菲站在旁边看着我那副色迷迷的死相,忍不住悄悄用手在我屁股上狠狠地掐了一把。

  现在我真的记不清我和小妖到底是怎么开始的,总之一切都很自然,就像早上醒来睁开眼睛一样。记得我跟苏菲闹僵以后,曾单独请她看了场名叫《浪漫樱花》的电影。是张柏芝和郭富城主演的,情节简单的就像流水账一样。不过,电影结束后,我们彼此就明白了青年男女们借口看电影的真正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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