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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侯,经常听大人们批判“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我大为惶惑,因为在我的眼里,那些被批判的都是些赏心悦目的人,他们才华横溢、英俊漂亮,他们中的大多数除了多出一副眼镜,其余的和我们一样艰苦朴素,何以就成了资产阶级。那个年代曾给我留下一幕难忘的梦魇,有一拨造反派批斗一位女知识分子,她是我们大院最漂亮的女人,因为她的缘故,我至今特崇拜有修养的知识女性。造反派们有力的手臂挥舞着钢丝鞭,狠命地抽打她的屁股,裤子都抽破了。而她,一声不吭,牙齿把嘴唇都咬出了血,紧闭的眼睛渗出泪珠。我拼命逼迫自己不要同情阶级敌人,但我的意识总是顽固地锁定在一拨坏蛋在严刑拷打一位“江姐”,那些有力的手臂其实多么软弱无力,而她越发的漂亮。后来稍大一些,我恨透了资产阶级,但我的仇恨其实是一种深深的嫉妒,认为资产阶级太狡猾,把优秀的人都弄到他们阵营去了,而我们的阵营尽管人数众多、强大无比,但总显得粗俗笨壮不够灵透,我为我的审美观忧心忡忡。我就是弄不明白,为什么知识是资产阶级的,而无产阶级把无知留给自己。
现在好了,知识分子不仅是工人阶级的一分子,还是先进生产力的重要代表,各单位都对脑袋瓜子灵透的人恭请笑迎。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和精神生活的自由,我们的日子越来越人性化了,这是别的话题。我是说,到现在这个年代了,有些东西老是阴魂不散,比如现在虽然没人再挥舞钢丝鞭追打“小资产阶级”了,但仍有一些人愤愤不平地咒骂一种叫“小资情调”的东西,细一看,原来他们是对一些特别讲究生活情调的人看不惯,或者说,他们在嫉妒一种他们学不会的生活方式,而这种方式不是有钱就能有的。各有各的活法,只要没碍着你,你骂得着吗,想来“小资”们不会因为谁骂就改变自己,完全不必拿着鸡毛当令箭。但笔者想一想,有些话还是值得一说。
我以为,就我们生活水平发展的现阶段而言,某种意义上说,“小资情调”可以称为中国目前先进生活方式的代表,我们以往生活得太不讲究了,如今有了条件,我们应该加快补上这笔欠账。七、八十年代,我在北京生活,开放引来了许多老外,北京的公共厕所简直丢尽了中国人的面子,我亲眼目睹了老外进厕所时对中国人甘愿如此活着的大为不解,假如说我开始有了点“小资”情结的话,就是从那时的脸红始。中国人是最讲面子的,公共厕所的改善并不需要多么强的综合国力,它完全是一种生活观念的体现,中国人有资格最体面地活着,过去我们把很多文明的东西拱手让给了资产阶级,现在是悉数收回的时候了。我在报纸上见过一幅署名“老茶客”的漫画,画中的几行字挺损:从经济上看大部分是小康,从职业上看大部分在经商,从饮食上看大部分刚消去葱花蒜泥香,从道德上看还停留在男盗女娼——此谓中国的中产阶级。我不敢苟同老茶客的极端,但同意他所要表达的意思,国人的物质文明程度和精神文明水平差距之大无可否认。就不要远扯组织考察培养多年的要职官员拿着公款去澳门赌博了,芸芸众生不买书看而热衷烧香拜佛总是事实吧。人的欲望如果没有文化的指引,要么野蛮、要么愚昧、要么贪婪,除此不会有别的。我们生活中的大量不和谐,其实与物质原因已经没什么牵扯了,就是人为的,而且还是一种非故意的麻木令人无奈。
所以进而我以为,“小资情调”较之那些漫骂的人,更贴近生活的文明。我没见过“小资”的男士在露天小便吐痰,没见过“小资”的女士在街头撒泼骂人。花同样的钱或更少,“小资”们的居家布设就是有格调,他们的衣装打扮就是得体,他们不会轻易将兜里的钱用去赌博或烧香拜佛,而是选一个幽静的酒吧或咖啡廊,熟练地选用酒品和添加物,挑剔着咖啡的牌子和口味,他们格外珍惜自己的生命,变着花样丰富美好着不枉为人的一世,这是我最为赞赏推崇“小资”的。此外,“小资”们多是很有学问的,他们靠文化指导着自己的文明生活,他们肯定还懂得许多“小资情调”以外的东西,他们之所以能够体面地活着,是他们有着体面赚来足够他们体面的金钱的智慧,他们不会去骗去抢,他们没有这个胆量和必要。有一次我听见某人又在咒骂“小资”,同时我闻到了他刚打的一个韭菜嗝,我搭眼一瞧,他的牙花上果然粘着韭菜。我想,被你咒骂的“小资”假如吃了韭菜包子,肯定会先捂住嘴用牙签剔净了牙齿才会上街,“小资”们往往是生活中的一道风景,而决不做疤痕。我或许可以断定,假如我们的大多数人都能“小资”起来,公共场所就绝少必要 写满请勿随地吐痰、乱扔纸屑果皮、大声喧哗等等诸如此类的东西,我们的文明程度会大为提高。顺便说一句,由于种种原因,我还是个粗俗的人,但能写这篇小稿说明我还有救,所以我会仔细研究生活的讲究,“不耻”于做个味道十足的“小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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