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里记忆最深的一件事就是爬黄山了。那还是七十年代初期，我家在旌德新桥，离黄山只有六十公里。当时的文化生活极其贫乏，除了看电影之外，似乎外出看风景的最佳去处就是黄山。我第一次去黄山的时候只有七岁，那时的黄山还是“锁在深闺人未识”，几乎没有游客，山涧里的溪水也特别清。那时当然没有索道了，年幼的我爬到三分之一就挪不开步了，最后还是父亲背着一直走到玉屏楼。印象当中最深的是在半山寺休息，那时的半山寺还是一个小小的旧寺院，里面一个老和尚很耐心地向我们解释着黄山的景点，说着“奇松、怪石、云海、温泉”什么的。那个老和尚瘦小，清癯，嗫嚅着一口很难懂的话。我父亲说他曾经是国民党部队的一个将军，后来起义了，再后来又出家了。也不知道真实情况究竟如何。在半山寺，我一口气喝了一大碗茶水，半山寺中的水，是那样的甘甜。

　　我还注意到，在黄山，空气中有一种独特的芬芳。好象是松针的清香，又好象不是。缥缥渺渺，无处不在。

　　再此之后，我又去过几次黄山。每次到黄山，我就会嗅着这种独特的味道，亲切撩人。于是记忆深处便有花朵迅速地绽放起来。这时候的心情似乎也变得愉悦，人也变得单纯起来。在我的感觉中，黄山从没让我厌倦，每一次我看到的黄山都是新鲜无比的。我后来得出结论：很多山是在外面看起来美，进山之后觉得不过如此；但黄山却不是这样，黄山是山外看着美，进了山后，会发觉山中更美。黄山的美，不是静止的，而是运动的，不是单一的，而是瞬息万变的。春夏秋冬，黄山是不一样的；睛雨日月，黄山仍是不一样的。初春，黄山云里花开，香漫幽谷；盛夏，黄山层峦叠翠，飞瀑鸣泉；金秋，黄山枫林似火，山花烂漫；严冬，黄山银妆素裹，玉砌冰峰。

　　但我从没有写过有关黄山的抒情文章。原因是我在黄山的美景面前一直木讷笨拙，我用不好词，也写不好句子。一个美到极致的东西，靠语言是很难贴近的。我曾看过不少描绘黄山美景的文章，但在我的感觉中，都可以说是一堆废话。即使是徐霞客的游记，也是徒有虚名，词不达义，离真实的黄山相距十万八千里。据说八十年代初美学家王朝闻到黄山时，只是拼命吼了一声，什么也不敢写。南京林学院有个老院长，六十年代游黄山，心花怒放地走到玉屏楼，回头一望天都峰，一身长叹，“黄山真美啊！”然后气绝身亡。在黄山面前，倒是画家和摄影家相对有着优势，而作家只有“洒狗血”。

　　但在我写的小说中，黄山倒是作为一种背景多次出现。我在《清明》、《长城》上发了三个中篇小说，都是以黄山为背景进行写作的。其中一个中篇小说是写一个漂亮的徽州女导游，她开始的生活就是不停地将游客带来黄山。当然，她对于黄山的感觉是迟钝的，所以她后来的命运出现了悲剧。还有一个中篇叫《镜花缘》，是写一个大都市的年轻画家和他美丽的女友来到黄山，最后在黄山殉情的故事。这一切就像“水融于水，光融于光，缘融于缘”。当然，还有一个真实的故事也发生在黄山，那就是我在另一个中篇《晨露》上写到的，那个修长英俊的男青年，竟是为了爱情，在天都峰峰顶上抢劫，最后被打死在山顶。这样的生命就像一颗晨露，在太阳出山的时候，便变得烟消云散了。这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绝对堪称经典。不过它是真人真事，镌刻在我童年的记忆里。

　　黄山是一个谜。说它是谜的意义在于，它不仅仅是作为自然，具有鬼斧神工的意义；另外一层意义在于，它还有着我们的私人版本。这句话是说，黄山经历得太多了，在它的身上，人类穿行而过，留下着一些重要不重要的情感，重要或徽不足道的私秘。就比如说黄山山道边链条上那么多的锁，每一个锁都是一个神秘的故事。“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啊！但黄山的伟大与高妙之处就在于，它能将所有的东西化繁为简，化实为空。它就那样安安静静，空灵着，漫不经心着，恬淡所有的一切，呈现出一种最简单最自然的状态。美到极致，便是简单，便是无理，只有禅意，只剩和谐、默契以及会心一笑。

　　我一直想的是，也许黄山的大美是一种启迪吧。一切都蕴藏在其中，能发现者发现之，能糊涂者糊涂之。就像我们的内心，每一个人都有一朵曼陀罗花在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