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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前看方方的小说《风景》,当时就觉得特别好。围绕那个家庭所发生的一切总让人心泉堵塞。岁月就像一条流动的河呀,它的上流往往清亮明澈,而流着流着,就垃圾漂浮杂草成堆了。即使是最悲惨的故事,到了别人眼中,就成为单纯的风景。我们就这样看着别人的故事,也在另外的视野中,成为别人的风景。
看《孔雀》,不知怎的,就让我想起了小说《风景》。也许说的同样是一个中国普通家庭的故事吧。三个孩子成长于艰苦的环境之中,生活挤压、磨砺着他们,他们一开始抗争,但慢慢地,最终变得平庸而沉静了。这样的故事就像窗外的风景一样,缓缓而麻木地向后逝去。我们似乎就感到一种日常生活的挤压,感到无形的铅云,感到身体内部骨骼的喀喀直响,然后,就会感觉到身体内部晶莹的东西不断地破灭,就会变得死沉死沉的,像没有亮光的黑夜,像没有风的城堡。
但风景中还是有着亮光的。那就是电影中姐姐这个人物。在那个艰难的岁月里,她一直以自己纯真的幻想,去抵消沉重的生活,就像一只小小的萤火虫一样,温暖着自己,也让自己的周围有点朦胧的亮色。我特别喜欢电影中两个镜头:一个是姐姐自己缝纫了一个降落伞,天蓝色的,漂亮极了,当姐姐骑着车带着降落伞迎风飞舞时,似乎整条街都被姐姐带得生机盎然;还有一个则是姐姐后来在街上碰见了自己最初的暗恋偶像,当她看到那个昔日英武的伞兵被残酷的生活消蚀得只剩下木讷、呆板和平庸时,再也忍不住了,一下子伏在小贩的西红柿上泣不成声。那真是一种梦碎的感受。姐姐是爱做梦的,或者说,所有的女孩都是爱做梦的,她们都拥有毛茸茸的羽毛,只是生活,让她们支离破碎遍体鳞伤。这样的情景真是让人百感交集。
但我还是喜欢对于生活有着美好幻想的人,喜欢一切爱做梦的人。想起茨威格曾经写过这样一句话:“少女之心永恒地陪伴着我”。这样的话真是太精妙了!起初,我对这句话是不理解的。但现在,我懂得了。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如果一直能保持着永远的少女之心,那该多么完美啊!在这个世界上,我见到了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人,在他们的身上,连一片羽毛都没有,只有厚厚的鳞甲,像乌龟一样缓慢而自得地爬行着。这样的人怎么飞得起来呢?人,虽然是行走的动物,但还是应有飞翔的欲望。如果一个人想飞,终有一天,他就会真正地飞上天空。
2005年2月底,我一个人躲在家里看《孔雀》。那一天,正好收到了一个朋友的信,大赞《孔雀》。我很高兴,像找到了知音一样。我觉得孔雀的好还在于有着强烈的中国味道。对于中国文化而言,最好的表现应该是一个“通”字。这种“通”,似乎是既模糊而又清晰的,它可以“通”在人生、社会、情感、伦理上,也可以渗透到宇宙以及一切细微之处。它似乎无所不在,是那种智慧的共鸣,也是一种对于万事万物的综合感觉和领悟。在这一点上,它不像西方文化,精细是精细,深刻是深刻,但有时却又显得很机械,不太注意事物之间的共融,而且容易走极端钻牛角尖。《孔雀》正是以这种通透而敏锐的中国方式,似乎是在内敛中,在暗藏中,在缓慢中,轻轻松松地将一些东西打通了。这样的品咂是可以见到人生三昧的。这种平心静气不动声色的方式就像空山闻语,小津安二郎、侯孝贤都喜欢这样的方式,现在,“忠厚老实”的顾长卫也蜕变成精,成为一只“老狐狸”了。
看《孔雀》,想到看过的《一个陌生女子的来信》等,我突然觉得中国电影人开始“打开”了。他们似乎真正地找到感觉了,有了自己的第三只眼,会运用镜头,会运用音乐了。而且更重要的是,他们开始注意电影的灵魂了。我一直以为灵魂与自以为是的大脑是不一样的,大脑是思考的,它只能区别得失;而灵魂是直觉的,它更能亲近本质。《孔雀》明显地有一种超越在语言之外的东西在默默流淌。那种感觉,已不再是如往日一样,漂浮在河流之上,只注意那些虚假的波光潋滟,而是能真正沉潜下去的,与水合而为一,去感觉水的真正冷暖,并且能明白苍凉了———对,就是苍凉,一种逝水年华的真正况味。
看完《孔雀》,呆坐半晌。这部电影为什么取名为《孔雀》呢?我后来想,那是一种意象吧。人,总是臆想着有朝一日会一飞冲天变成孔雀———但,最终还是脱落了一地羽毛。电影的结尾,在动物园里,三个被生活磨砺面目全非的人在看孔雀。时间,就是一个表情阴郁的孩子,等他转过身来时,已是满脸的皱褶横生了。
这样的电影就像一条沉郁的河流。看着这一家人的生命轨迹,我甚至觉得那就是描述着自己,也是在描绘着每一个芸芸众生。那样的情景太让人熟悉了。不仅仅是熟悉那样的年代,熟悉那样的生活,熟悉那样的道路,同样也是熟悉那种人生方式,熟悉那种压抑、逼仄、自卑、残酷以及反叛,熟悉那种生命的重复———我们就一直在这样狭隘的环境里局促地生存,感觉到它的挤压,然后不断蜕变,直至最终消失。而当太阳照常升起时,又是新的,梦醒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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