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白先生是绰号,指脸白,牙白。
二白先生无论春夏秋冬,每天六时起床,端一个白搪瓷缸子,弓腰在门前的粪坑边上刷牙。刷牙后,用清水洗三遍脸,先前没有洗面奶时,二白先生用“一枝梅”香皂。洗脸之后,二白先生脱去身上的白棉睡衣,换上蓝劳动布做的工装,院里院外扫一遍。扫毕院子,再换上出门的衣服。出门的衣服定是干净笔挺,哪怕有一两块补丁。
在眼上挂着眼屎手里提着裤子,张着小瓢似的嘴打着哈欠开始新的一天的村民眼里,二白有病。
二白是有病。小儿麻痹。二白四岁时,发了次高烧,烧退后,一条腿就细了一圈。那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末,大活人饿死一地都没有人觉得奇怪,哪有人在乎一条腿呢。
也正因为二白的残腿,所以长他三岁的姐姐也一直没嫁。
姐姐长得比二白更白,更爱干净。姐姐在人前笑不露齿,行路不扭腰回头,一动一静,都和古书里写得小姐的架式像极了的像。姐姐心灵手巧,做鞋缝衣,不用见人,只要说身长体胖,却分毫不差。姐姐绣得花传遍三四个村子姑娘家的手。可姐姐却从不和村里的同龄姑娘来往,整天一个人关在家里。有时洗衣做饭,有时会捧着书,有时会逗着猫。二白先生进门的时候,姐姐会走上前去,替弟弟接过手里的农具,或者身上衣服。家里虽有二亩责任田,姐姐也从不下地。二白也从没有让姐姐下过地。姐姐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花香顺风飘满全村。
姐姐怕见人,无论生人熟人,见了人脸就红得发紫,厉害的时候能晕过去。家里虽有二亩责任田,姐姐也从不出门下地。有个江苏人来买木材,就为多看姐姐几眼,在镇上多住了一个月,每天在二白家的院门外转。收兔毛收粮食磨刀磨剪子看相跑江湖的,都犯过同样的错。
因为二白的腿,二白一直没娶。因为二白不结婚,姐姐也一直没嫁。三十五岁那年,有人来提亲,其实是换亲,二白娶对方的妹妹,姐姐嫁对方的哥哥。二白哭了一夜,没同意。弟弟不同意,所以姐姐也没有同意。
谷贱伤农,种地不能维生,二白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裁剪的样式,都是姐姐出的主意,从不出门的姐姐,就靠着电视和杂志,就能裁出时下流行的款式来。前来做衣服的人堵满了门。姐姐对二白说,做衣服不为发财,只为谋生。所以二白每天只收十件活,多一件都不收。
有了这生意,姐姐出门的次数更少了,村里有人说姐姐怕是生病了。一传十,十传百,于是村里人就都说姐姐生病了,病得快不行了。一个妇女说,看见二白家院里晾有大大小不的布片。于是关于姐姐弟弟俩不堪入耳的传言,传遍了村里村外。而这姐姐弟弟俩却似聋哑。二白照常在门前刷牙,扫地。不卑不亢,面无表情。姐姐仍日日月月关在花香满院的家里。
后来,二白信了耶苏。先是去镇上念,后来在自己家里念,再后来,他领了一屋子人在自己家里念。许多人来二白家里唱赞美诗,这其中一半的男人,是为了进二白家的门,看看一院子的花,看看姐姐。可是姐姐从来都不和这些人见面,她一个人躲在别人不知道的房间里。
二白在大冬天让村里的妇女脱光了衣服,在院子里沐浴。消息传到了镇派出所。派出所的人说二白是耍流氓,要关他。姐姐第一次包上头巾,步行十里到派出所,为弟弟求情。街两边的男男女女对姐姐侧目而立,姐姐步步如行在针尖尖上。姐姐只在派出所所长的面前流了一行清泪,所长就亲自把二白放出来了。
二白出来后,就不再让村里人到自己家里唱诗了。姐姐开始陪他一起唱。姐姐声音很好听,院外站满了人。
二白和姐姐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重复着,一重复就是二十年,直到今年夏天。
今年夏天的一天,早晨没有看见二白在门外刷牙,到了中午也没看见他到镇上收活。到了晚上,二白的邻居才报告惊人内幕:姐姐死了。
姐姐今年整好五十岁。村人才猛然发觉,这姐弟俩已经在这个村里生活了快半个世纪了。
二白姐弟俩在村里没有亲人,村干部们带头走进二白家大门,为姐姐办了很排场的葬礼。来看姐姐葬礼的女人们,回忆起姐姐年轻时的漂亮,仍是一脸的妒忌。为姐姐抬棺的男人们,大多是她年轻时的追慕者。有的人抬着棺,边走边暗暗垂泪。埋葬了姐姐,村里人又想起了二白的父母。那对从大上海躲难到村里的年轻夫妻,在刚来村里的前几年,也是在门前刷牙,在院子里种花。
顺便提一句,二白的父母当时死得很惨:一个死于饥饿,一个被革命小将吊到梁头上吊死了。
这真真切切发生在我老家的事,现在看起来却极象一个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