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湘17岁那年，校园流行两个人的诗集，一个是席慕荣，一个是汪国真。许多女生，把《七里香》和《纤纤芳草》上的诗，工工整整的抄写在硬面抄上。

　　有一些诗，总是让小湘特别心动：“假如我来世上一遭/只为与你相聚一次/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那麽/就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在瞬间出现吧。”或者“让我怎样感谢你/当我走向你的时候/我原想收获一缕春风/你却给了我整个春天。”

　　走在两排枝叶搭成绿色回廊的操场边上，小湘总忍不住一次次扭头向蓝球场上看。那些高年级的学生，每天下午，都亮着黝黑而油光光的膀子打球。小湘拿着书，在操场边的石凳边背历史或者政治。但目光却常常不在书上。

　　作为一个成绩中等，又常常沉默不语的学生，小湘被人注意的机会很少，小湘也知道，她不可能像女班长那样，一呼百应，也不可能像女文艺委员一样，经常被隔壁班的男人喊出去打羽毛球。小湘把自己不被人注意的原因，都归结到自己她长得不漂亮，她默默在坐第五排靠后窗的位子，像一颗长在角落里的草。

　　小湘的妈妈在一个偏远的大山里当老师，父亲是一个老实巴脚的农民。因为母亲的能干，父亲生活的很悲微，一生都唯唯喏喏，沉默寡言。小湘觉得自己的性格像母亲一半，像父亲一半。

　　每年开学的时候，父母才会进城一次。一般只说两句话：好好学习，争取考个好大学，分配到城里。小湘每次回答都是三个字：知道了。

　　高三上学期开始了，小湘却莫名地看不下书，她喜欢在操场边上转悠。她的目光喜欢长时间停留在刘洋的身上，刘洋是校蓝球队的队长。最辉煌的时候，曾经从市长的手里，接过全市中学生蓝球联赛的冠军杯。

　　意识到自己喜欢上刘洋的那一刻，小湘心里既幸福又恐慌。她那一个下午的历史大事记都背乱了。小湘在心里，把自己和刘洋的条件比较了一下，身高，家庭和未来。小湘觉得自己哪一点都没有优势。她把夹在书页里的诗，又念了一遍：假如我来世上一遭/只为与你相聚一次/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

　　一晃一年过去了，小湘接到来自合肥一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看到别的同学兴高采烈的笑脸，小湘没有很兴奋，她只觉得自己完成了父母交给自己的任务。

　　大学的生活分为三段，开始新鲜，中间枯燥，末端麻木和恐慌。小湘的沉默，成为最好的掩饰。她从不多嘴与自己无关的事，也从不加入别人的小圈子。她喜欢独来独往，并享受这种孤独。小湘也喜欢众星捧月一样，被一群男孩子追。可是，她知道，自己不漂亮，一个成绩不突出长相不娇美的女孩，是唤不起别人注目的。

　　小湘的生活终于在大学生活快要结束的时候，被朱元打破。

　　朱元连续一个星期，出现在阶梯教室，出现在离小湘不远的位子上。小湘不喜欢在本班的教室看书，也许她心里想离本班同学远一些，所以她宁愿多走十几分钟的路，到另一个系的教室找位子。

　　一天晚上，朱元对小湘说：真巧，你也喜欢来这里啊。小湘也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说：是啊，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十点半，要熄灯了。最后走出教室的朱元对小湘说：明天要不要我帮你占个位子？小湘迟疑了一下说：我不一定来的，占一个也好，谢谢啦。

　　小湘在回寝室的路上，脑子里全是朱元，刘洋的模样也不停地蹦出来。想到已经快四年了，自己还忘不掉刘洋，小湘自己都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了。她知道，自己长达四年的暗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

　　每个人的恋爱过程与事件可能不一样，但结果都是一样的：分手，或者决定结婚。

　　小湘和朱元的恋爱，和发生在校园里千千万万个恋爱故事差不多，吵吵闹闹，分分合合。只是，和别的女孩不一样的是，小湘是个很独立的人，不喜欢别人对自己的生活和意见指指点点，也许这与她从小就沉默独立的生活习惯有关。相反，她会对朱元的生活提出许多建议。

　　在两个谈到毕业后的生活时，小湘总是情不自禁地悲观。自己成绩一般，相貌一半，不是学生会干部，没有获得任何院校奖励。朱元的妈妈在合肥城隍庙和批发市场开了几家很大的五金店，家财百万。朱元的爸爸是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员。

　　小湘更悲观的是，从一开始，朱元的母亲就表现出不喜欢她的情绪。第一次到朱元家，朱元的母亲很冷谈，洗了一个苹果递给小湘，不咸不淡地说：我们家朱元很少带女孩子来玩啊，你算是第一个。

　　朱元的母亲已经知道小湘来自大山，家里很穷。

　　就差一个月就领毕业证的时候。小湘却发现自己怀孕了。

　　小湘把到医院检查的结果用电话通知朱元，急得几乎要哭出来：怎么办啊，这让我爸妈知道了，肯定会打死我的。朱元说，我问问我妈妈，看她什么意见。

　　小湘说，你问个屁，她肯定会让我打掉的。你还不如直接从家里拿钱给我，我自己去打掉算了。

　　小湘撂下电话就哭了。长这么大，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也会没有主见。她知道，朱元的妈妈肯定不会很痛快地接纳自己。也知道，为了自己的前途，她要想办法和这个女人斗争下去。而斗争的砝码就是没有多少心计的朱元。

　　小湘对朱元说，我刚做完手术，医生让补补身体，你能不能买几只老母鸡给我煲汤喝？朱元说，哪里有锅啊。小湘没有好气地骂：你猪脑子啊，家里什么锅没有？

　　朱元只好把煮好的汤，用保温瓶提到小湘的寝室。临近毕业，室友都搬到在校外租的房子去了，寝室里只剩下小湘一个人。朱元说，我们也租个房子吧。小湘说，你们家四室二厅住不下啊。朱元只好沉默。他知道，住到家里是不可能的，因为妈妈已经不止一次明确提出让他和小湘分手。

　　小湘说：不住到你家里，我就永远住在寝室。朱元笑嘻嘻地说，你只能住一个月了，下个月寝室就封门了，看你还住哪里？小湘说：我睡大街上。

　　朱元被呛了一下。不吱声，用手指头抠自己的裤边。

　　小湘决定自己亲自会一会未来的婆婆。她走在去朱元家的路上，心情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这一躺，自己是败是胜，是喜是忧。她只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成为这个家中的一员，要不然，她宁愿去死。

　　想到自己沦到要上门求人家收自己当儿媳妇，小湘几乎恨死自己：这么不要脸，自作自受。

　　朱元的妈妈依然很客气，依然说，你们同学也经常来的，外地人，谁没有个困难，有困难的话，住到家里来吧。口气像收留个无家可归的人。

　　小湘忍了又忍，实在憋不住了，红着脸说：阿姨，我和朱元的事，你老肯定都知道了，前几天我怀孕了……这几天，身体难受……

　　朱元的妈妈很吃惊地样子，既而大怒，扭头劈头盖脸地训朱元：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对我说，你们都这种关系了，才来向我汇报，是不是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什么事都不要我这个当妈的来管了，你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混好了。不要到有麻烦了才来找我。

　　小湘知道，这一招说指桑骂槐。但是，没有办法，她只好当是骂朱元的话，听着。

　　小湘住到朱家了。邻居开玩笑对朱元妈妈说：你家儿子相的对象不错嘛，天天帮你干活。朱元妈妈说：我儿子都把人家搞大肚子了，不认能行吗？不知道哪辈子作得孽。

　　小湘在厨房里听到这些话，手一抖，削土豆的刀，在手上划了一个口子，血线一样的滴下来。

　　毕业后的三个月，小湘和朱元的婚礼隆重地举行。之所以这么隆重，是因为朱元妈妈的生意伙伴和朱元爸爸单位的人都要来。

　　婚礼上，小湘看到自己爸爸妈妈和几个亲戚畏畏缩缩，看到四星级酒店里的一切，都感到惊喜的样子，心里一阵凄凉，又一阵欣慰。冷，是因为，自己用尊严和身体换来了眼前的一切，欣喜的是，自己走出大山，成为城市人，自己的父母脸上有光。

　　无论朱元妈妈怎么不喜欢，小湘还是成了她的儿媳。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小湘很快又恢复了她的沉默和冷峻，对邻居不冷不热，对同事也不冷不热，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有时，沉默也是一种武器，婆婆反而不安，找机会和小湘亲热。小湘虽然表面热情，可是内心却觉得一开始那道裂痕，怎么也补不齐的。

　　半年后，小湘怀孕。小湘对朱元说，我怀孕了，不能天天做饭买菜了，你是不是和妈商量一下请个保姆？

　　朱元说，人家生孩子都能干活，你怎么这么娇气？小湘一下子就火，一脚踹在朱元的肚子上，骂道：我怎么娇气了，进门半年，我烧饭买菜还要赔笑脸，保姆的活我都干完了，现在为你们朱家生后代，怎么就不能休息几个月？你还没有没有良心。婆婆听到吵闹声，走进来，说：杨小湘，你不能这么说话，难道说，我以前天天做饭给你吃，难道我也是你的保姆？

　　小湘注意到婆婆称呼了她的姓，这是她生气的表现。

　　这一次争吵之后，小湘明显感觉，自己被孤立起来。婆婆天天忙生意，公公忙单位的吃喝接待，朱元天天借口公司事情多，要加班。

　　小湘在生产前两个月，把自己的母亲从老家接了过来。为了女儿，这个山区老教师，提前办了病退。

　　小湘提出为了生孩子方便，她和母亲住到新房去。朱元的妈妈和蔼地答应了，说，那房子就是你和朱元的房子，应该的。小湘和母亲住到新房才发现，婆婆来得更少了。小湘默默地流泪，她知道自己虽然赢得了婚姻，却没有赢得幸福。

　　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女孩。公公说，女孩好啊，以后你们负担要轻多了。婆婆说，女孩男孩都一个样。然后，两个人就消失了，三天以后才来接小湘出院。小湘知道，在公公婆婆的眼里，男孩女孩明显是不一样的。

　　孩子一天天长大。小湘敏感地感觉到朱元回家的时间，越来越短，而以前急吼吼亲热的次数越来越少。

　　小湘猜测朱元在外面，有了女人。但是，她一直找不到证据。

　　这种猜测，让小湘坐卧不安。她知道，凭朱元现在的位置和花钱的幅度，在外面找个女孩，是垂手而得的事。

　　猜测是最大的伤害。小湘打电话给一个老同学说：一个男人两三个月都不碰一下自己的老婆，说明什么问题，外面没有女人，会有这种事，他又不是同性恋。

　　同学劝小湘想开点，男人现在没有个好的了，外面满大街都是诱惑，能每天向你汇报行踪，并回家睡觉已经不错了。你不是得到自己想要的生活了吗？一百五十平米的房子，一部私车，一个不错的工作，一个漂亮的孩子，你还想要什么？你想和老公离婚，放弃现在的一切？

　　小湘说，哪他也不应该在外面胡搞啊。同学说：你又没有证据，你怎么知道他乱来，他是做业务的，现在有几个不要天天陪吃陪喝。

　　小湘被问得哑口无言。

　　DDD酒吧的卡座里，化着很浓的夜妆的小湘说：现在，我只为我的女儿活着了。什么爱情啊，幸福啊，都他妈的扯蛋。

　　小湘的女儿已经两岁了，请了一个保姆带着。所以，小湘有时间出来喝酒闲聊。

　　小湘指着酒吧里，一个角落里的男仔问我，哪个长得怎么样？我问，什么意思，还好啊。

　　小湘说。我现在也有一个情人，和这个男孩长得差不多，现在刚毕业。我要让我的生命，重新开始一个春天。

　　我惊呆了，伸出去的手，停在空中。当这个女人用四个小时，把她完整的故事告诉给我的时候，我都没猜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假如我来世上一遭/只为与你相聚一次/只为了亿万光年里的那一刹那/一刹那里所有的甜蜜与悲凄//那麽/就让一切该发生的/都在瞬间出现吧。”我想起一开始，小湘背得这首诗，也想象出，在一个绿阴如染的大道上，一个身着白色连衣裙，边走边对未来充满幻想诗一样的女孩。

　　只不过，十二年之后，现在，她成了我眼前的这般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