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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块绿的泡沫塑料,将来是块大草坪,那块蓝色的是人工湖,两行火柴杆样的东西是法桐和垂柳。两块白色的波纹一样的东西,是落差十米的人工瀑布。售楼小姐用指着玻璃罩下的楼盘模型,口舌如簧。
想象一下吧,你和你最爱的人,在一个金色夕阳的傍晚,漫步在人工湖畔,岸边绿色的垂柳枝条长长的拂动着水面,耳边人工瀑布潺潺的水声……夏夜里,你可以面对满天的星空,净净地躺在大草坪上;秋天,满眼是诗意朦胧的景观树,有红色的黄栌,金色的枫树……
要不是妻子购物完毕,在门口向我招手,我还打算继续听下去。呵呵,闲着也是闲着。
那个楼盘,就在我目前住所的旁边,二百米不到。半年前,许多推土机和卡车,只用了二十多天,就把三四个绿树环围的村子,弄成了满是碎砖头破瓦的工地。按售楼小姐所说,那些泡沫塑料模型描绘的蓝图,将会在这里一点点呈现。
一个有“金色夕阳的傍晚”,和妻子放下手头的家务,走进了那片据说有近千亩的废墟。
工地里新盖了十几排简易的平房,白色的墙,灰色的石棉瓦屋顶。几柱蓝色的炊烟直直的竖在平房的上面。五颜六色的废塑料袋,被风吹起,现在停留在那些绿绿的高可齐腰的草丛或灌木上,像梵高的写意画。除此之外,满眼里是红色青色灰色的碎砖头和水泥块,偶有碎小的玻璃块,反射着金色的光芒。一些没有推倒的树,断枝残臂,露出白碴碴的伤口,像一场战役之后受伤的战士。几口被填埋一半的水塘里,是捉鱼人留下的成串脚印。这些几十亩水面的水塘,从前大概草丰鱼肥,波光粼粼。水塘旁,开着紫色和黄色花朵的地方,是荒芜的菜园,没有菜农的料理,青菜开始肆无忌惮的疯长。一些遗弃的水井,是这块废墟里最动人的纪念品。从井口向里望,镜子一样的水面上,是天空中的红霞和自己好奇的眼神。
耳边除了很遥远的喇叭,就是草丛里小虫子们的低鸣和自己沙沙的脚步声。四月的槐树,开着白色的花,阵阵清香过鼻,让人想起年少时的牛背和牧笛。
三个刨砖人,赤着臂膀,在挖着一处墙基。汗水涔涔的背和脸,被夕阳涂抹了一层别样的油彩。刨一块整个的砖头,大概能卖八分到一角钱,在这个渐渐不以分角为计算单位的社会里,这些刨砖人一天的收获,可以轻易算出来。刨砖人跟着废墟走,哪里有新拆房工地,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
没想到这废墟里还住着一个老乞丐。他静静地踞坐在一个用几块石棉瓦斜搭起的小屋旁。说是小屋,其实是个连腰也直不起的小棚。小棚里放着一块很不出颜色的被子,一双筷和一个碗之外,没有了别的东西。
老乞丐一头蓬乱的白发,白色的山羊胡在夕阳里闪着金光。他眯着眼,像在静静地想什么,又像在发呆。估计他刚刚吃饱肚子吧,也许正在享受着美好的夕阳,也许他在回想往年一桩令他骄傲的事。夕阳,让落魄的老者道风仙骨。
城市里有许多家财千万的富翁,也有漂泊无着的穷人。生活在城市里的穷人,是因为城市每天都给他们希望:也许有一天,就拥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一个体面的职业,成为这个城市的一员。许多人为了这个希望生活着,比如那些刨砖人,那些成千上百万从乡间进城的农民工。而也有的人连希望都没有,比如那个老乞丐。
把希望放在心上的人,努力并勤奋工作着,而没有希望的人,就像这废墟,只有期待明天的重新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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