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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沂东有一幅画叫《风声走过山梁》,画面是黄土高原的风光,一个俏丽的农村女子手搭凉棚,向远方张望。这样的画,总是让人想很多,比如忠真的爱情,或者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然后,突然想起那些黄土高坡下的窑洞或者土坯垒成的房子。怀念高原上一望无垠的地平线中,赤橙黄绿的庄稼背景中,身着臃肿粗布衣服的村姑或者婆婆。这样的镜头在张艺谋的电影《我的父亲母亲》里出现过,在其他一些电影中也出现过,比如《偷香》、《大河之恋》、《芭比特盛宴》或者《何处是我同学的家》。特别是伊郎导演阿巴斯的电影,差不多就是中国甘肃宁夏高原的写真集。说起这些电影里,无一例外的都有一些反映人与自然和谐之美的镜头。
欧美电影如果反映的是乡间生活,一定有古堡出现,出现在海边的多石堡,如果是草原地带或者沙漠风貌的则是土堡,最差也是一幢有着上百年历史的老房子,就像中国人拍古装戏,一定要有仿古街、酒旗和青石板路一样。只是外国人的多是真家伙,而我们的多是仿制品。一幢古堡或者老房子本身就是历史,它透露出来的信息,胜过一百套服装与一千句对白。在电影《凡高传》里,一段男女主人公在海边的石堡里度假的镜头,古堡粗犷而自然地与海岸边的岩石溶为一体,充满了诗意。
老房子在中国的北方表现为四合院,一种充满了哲理或者风水说的住宅方式,也有人把它提升到中国人心理暗示的高度。老房子在南方多是走马楼或者通转楼。高门小窗,粉墙黛瓦,斗角飞檐。外国人筑房,实用主义出发,兼具美学。而中国人,常常赋予一幢房子许多额外的夸耀式的理念,所谓光宗耀祖。所以中国人有钱了之后,不是像外国人一样考虑野驴一样四处旅游,而是考虑筑一套更大的房子。
都市化生活,越来越逼近中国人,几十年之后,中国将再没有真正的乡村。没有乡村文化,一切都随着生产力的发展都市化工业化了。我们儿时在乡间玩过的游戏唱过的童谣听过的鬼故事,现在的孩子听都没听过。一台电视机或者一本作业,就占据了他们大部分的时间。生活在单调而没有创意的时空中,将是都市化后的儿童要面对的现实。他们的视野里将不再有田野羊群和鬼故事,更没有房顶长着青草的老房子。中国的地面历史已经景观化微型化甚至完全消失,因为大多数城市要盖摩天楼要修宽马路。四大文明古国之一的中国,正在逐步变成文字里的古国。一切崭新而粗糙。
愈是这样,我愈是不合时宜地怀念老房子,怀念古堡,怀念四季颜色不同的田野,我一遍遍在各国电影中建筑乡村的风光,寻找老房子的身影,寻找塞纳河畔的石桥石堡,寻找西伯利亚草原上的草垛与白桦林中的小木屋,寻找罗马古代城中的长满青苔的骑楼,寻找雅典街头一座被时光打磨得面目不清的雕塑。这时,我特别想听到风声走过屋顶的声音,一种与自然亲近的方式。如果是在某一座古堡里,我会心醉至癫。
我渴望某个休息日的早晨,推开窗户,楼下是一条如带的小溪,东边太阳冉冉升起,红色的朝霞照在青青的草坪上,那些草儿或者还沾着露滴,园丁们已经开始在哗哗哗扫着落叶,而远处的原野与树林还裹在晨雾里,仿佛伸手可触。楼下花园的里花正在开放,竹子青翠欲滴。傍晚,三五好友来访,在长满青藤的园子里,泡上一杯好茶,一边聊,一边听着院墙边的绿篱里虫子低低地吟唱。
我想过这样的生活。一点都不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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