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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照顾我刚刚出生的女儿,娘从老家第一次到合肥。她一下车就抱怨50块钱的车费太贵。她带来了一袋面粉,一袋为我女儿做的小衣服,三只老母鸡和两只新鲜的南瓜。因为东西太多,我只好带她打出租车。娘问要多少钱,我说不多,才十五块钱。娘说,路远不远?不远的话咱娘俩走着去吧。我说,有二十多里路呢,怎么走啊。娘不吭声,帮我把东西抬上出租车。娘一进家,就奔到床头,捧起才出生两天多的小家伙看来看去。我妻子说,娘,你先洗洗脸吧。我一低头,娘脚上还穿着沾有泥巴的鞋子,地砖上留下一串鞋印子。我找了一双拖鞋,让娘换上,然后告诉她以后进门要换拖鞋。娘说,进门出门都换鞋,真麻烦。
第二天早晨,我们还在睡梦中,我听见厨房里有自来水声,我伸头一看,娘正在淘米。见我进来,娘问,这煤气灶怎么开?我走上前,告诉她先打开煤气罐,然后向左拧煤气灶开关,听到“啪”地一声,火就点着了,如果只听到“哧哧”的冒气声,没见火苗,就赶紧关上,要不然会煤气中毒,时间长了再开开关就会爆炸的。我一遍讲解下来,本以为娘记住了,可是接下来的几天里,每次做饭娘都喊我过来开煤气灶。我示范了十几次,她还是记不住,不是把煤气灶的开关拧向相反的方向,就是忘记了开煤气罐的阀门。终于有一天,娘小声对我说,我害怕爆炸。有时候,她会拉我进来,说,你闻闻,是不是有煤气味啊。我的讲解把她吓住了。
楼下就是菜市场。我带娘去买菜,告诉她如何讲价,到哪个小摊买猪肉便宜。上楼的时候,娘说,以后还是你去买吧,这些卖菜的讲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懂。事实证明,娘说的家乡土话,这些菜贩子也听不懂。
走惯了平地的娘不习惯走楼梯,上下都扶着落满灰尘的扶手。她说一进门,就像进笼子,客厅一丁点大,到处是门。她想进厨房的时候,却拉开了卫生间的门,有时想进卫生间,又打开了另一间卧室的门。娘说,城里的房子真小,一家摞一家,像摆方木盒子。上面一家屙屎屙尿都在下面一家人的头顶上。娘开始唠叨老家的房子大,一打开门,下是地,顶是天,走出院子满眼是树和庄稼。
一天,娘指着阳台对面的一幢大楼说,北边的那个楼有十五六层吧,真高。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南边的那个楼。原来,一个多月以来,娘一直在迷向。她眼里的东边成了西边,南边成了北边。
因为车多,语言不通,娘不敢走远,怕找不到回来的路。有时实在太闷了,顶多到楼下的小花园里坐上十几分钟。然后迅速上来。楼下面是条次干道,虽有斑马线却没有红绿灯和电子警察。每天上演人车争路的险象。我告诉娘,过马路一定要走斑马线,遇到车不要跑,越跑越危险,你过马路慢走,装作没看到车,车就停下来了。娘在马路边上站了半个小时,没敢抬腿,她说车都开得太快了,他们都装作没看见我呢。
老家的人和事,该说的都快说完了,娘和我妻子的话越来越少。结婚几年来,她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间加在一起没有一星期。娘想说的话,妻子不感兴趣,而妻子想说的话题,娘理解不了。娘悄悄问我:是不是她对我不满意?
娘在老家早睡早起惯了,晚上八点钟就瞌睡。可是我和妻子都是夜猫子,不到十一二点,很少上床睡觉的。我们很小心的脚步声,还是会把她惊醒。而早晨,她洗洗涮涮的声音,又会把我们惊醒。娘说,城里人都喜欢熬夜吗?要不明天我也晚点睡。
娘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妻子抱着女儿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地板上整理书。哐一声,娘手里的盆掉到地板上,毛豆洒了一地。娘竟然没醒。妻子用眼瞪了我一下,意思是:娘怎么又犯同样的错误。我回瞪了妻子一眼:不要声张,地上的豆子我来拣。
妻子说,你给娘再买一支牙刷吧,她从老家带来的牙刷都不成样子了。
在老家,娘很少刷牙的,现在她一天刷两次。她怕我们嫌她口臭。
娘说,到城里了,就要有个城里人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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