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事情过去60多年,我依稀记得和木兰相见的那个上午。木兰十八,我二十岁。
那一年春天,黄河两岸,水暖花开,落英缤纷。皇帝坐着龙船,从村前的大河走过,龙旗飞扬,彩旗招展,十里八乡的百姓跪倒在高高的河岗上,目送我们的皇帝顺水东去。这个春天,因为皇上到来,我们的赋税又多了许多。许多人家在皇帝到来之前,已经携妻将子远走他乡。
船队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河波之下,一声锣响,卫兵宣告仪式结束,大家开始起身。我揉揉发酸的膝盖,抬头看看日头,才发现我们这一跪,竟然有了三个时辰。一条血一样的红云,帽子一样盖在太阳的顶端,西北风呼呼地刮。被风刮落的花朵,旋进大河,堆满水岸。
为了迎接皇帝的到来,大河两岸的百姓在冬天就沿着河岸,种花植草,为得是当皇帝经过的时候,花开香两岸,鸟语花香,百鸟朝凤。
皇帝的巡幸,没有给我们带来好的收成,从春到端午节,一滴子雨都没落,田野里的庄稼早就枯燥干死,地里裂开二指宽的口子,像小孩子的嘴。从河里汲水灌溉,浇湿了这头,那头又干,累了数月,村民终于放弃了。
真是很怪啊,那一年的夏天没有落一滴雨,一天到晚的刮西北风。日头整天灰蒙蒙地,黄沙满天,分不清日月。
因为干旱,接近大河的沟渠里,早已经没有了水。我和弟弟在一条干裂的河底抓鱼。有人在岸边招手。
招手的是个年轻后生,他指着黄汤一样的河水问:兄弟可以背我过河吗?我说,可以啊,十五纹钱,你愿意吗。十五纹钱可以买三斗多稻米,够我们兄弟两个吃五六天的了。
后生从怀里摸出银子,递到我手心说,背我过去吧。这是个短装打扮的后生,背上还背着一把剑。不知道是寻仇的,还是仗剑江湖的游侠。乱世,总是有许多人背井离乡,游侠和刺客我见多了。
我抬头看了看。那是一张和我同样青春光滑的脸,只是,他比我要纤弱一些,脸皮白暂,手掌绵软,像是出身富贵人家的公子。很奇怪,他的后面竟然没有家丁和随从。
涉过黄汤一样的河水,我汗流满面。后生笑着对我说,兄长是这片村庄的人吧,村里怎么很少见到人呢。我一五一十把自从皇帝走后,数月大旱的事说一遍。
后生笑笑说,既然生活艰难,兄长不如和我一块从军去吧。我笑笑说:我是粗人,也不会弄枪舞棒的,恐坏了你的大事。
后生爽朗一笑说,兄弟可能以为我是打家劫舍的吧,呵呵,我是补家父之缺入伍的,到部队可任队正,手下缺个卫士,如兄弟不弃,可随我左右,大丈夫生当报国做一番大事才对,你想就这么被干旱逼死田头?
我看看河里仰头看我的弟弟,心里一酸。因为病困,父母在我兄弟换齿之时,早已经入土。现在我们兄弟相依为命。
我对后生说,我可以给你当随从,但是我要带着兄弟,我走了,他一个亲人都没有了。后生手一挥说,可以。
这一年,我们三人一行北上,木兰十八岁,我二十岁,我兄弟十五岁。后生说,我叫木兰。以后,我们可以以兄弟相称。
穿上崭新的军装之后,我才知道,我的人生从此开始了同样崭新的拐点。
我们的首领是骠骑将军,一个年轻的青年,脸色苍白,有些书生模样。边疆多风沙,他的嘴唇常常裂着血口子。和匈奴人的作战异常艰苦,那些习惯马背上吃喝拉撒睡的士兵,嗜血好战,凶残至极,善使弯刀和利箭。每场战斗下来,沟沟坎坎里,堆满了缺项少腿的死人。野狗和山鹰,叨起腐臭的尸块,满山野的狂奔。山河因为战争,而变得暗无生色。
我的兄弟在一场战斗中光荣地死去,他的生命停止在十六。我亲手掩埋了他的身体,抚摸他仍有余温的脸。弟弟用眼看看我,手指了指我身边的木兰。我知道,弟弟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跟木兰北上,他也不会有今天。至少我们兄弟俩可以继续钓鱼捉虾。
因为复仇,我手上的长剑,也似乎有了更多的力气,我看到鲜血的时候,总会想起兄弟胸口的血洞。我双眼喷火。再一年之后,我由卫士升为队副,而木兰已经升为校尉。只不过,我仍然做他的卫士。因为这是约定。
自从背着木兰过河三年以来的分分秒秒,我一直苦苦守着一个秘密——那就是木——兰——是——个——姑——娘。
那天,我们走过黄河,过一片树林的时候,木兰递过酒壶说:兄弟,我有一个秘密要说。你喝吧,喝了之后我再说。
然后,我知道木兰让我给他当卫士的原因,也知道,他应该是“她”。木兰说,我犯的是欺君大罪,要砍头的。从那一刻起,我的头猛地一晕,知道自己就开始把脑袋别在腰上过日子的生活。我知道,如果我稍一说走了嘴,将会有几十颗人头落地。从这一刻起,我的名字开始改作木秀。
在纯一色的男人世界,和一年轻的姑娘朝夕相处的日子,是很痛苦而令人欣喜的。
当我们住在同一个账子,和衣睡在相邻的两张军床上,没有人知道,我这卫士所承担的风险,也没有人知道,我的身旁躺的是一个肌肤如雪,长发如瀑的姑娘,她揭开白天紧裹一天的皮甲胄,拭去额角的泥与汗,露出姑娘的娇艳。只有我知道,她日益膨胀的胸与纤细柔嫩的腰肢;也只有我知道,在胶洁的月光的河湾里,她挽发洗澡的模样;也只有我知道,她常常在深夜从梦魇里惊醒,流下一脸的泪水。她说,她想爹想娘,想未有出阁的妹妹,与尚在成长期的弟弟。
我会在夜里,替她守望账外的动静,也会在她流泪时,为她拭去泪花。我对木兰说,我是她今生最值得信任的兄弟。我的保秘工作做得已经很好,连我死去的弟弟都不知道你是姑娘。
也只有在夜里,木兰偶尔会捧着我的脸,深情地对我说,哥哥,我是你的妹妹。有时,她会撒娇,有时候她会娇嗔,有时她会沉思,有时她会流泪。我欣赏并原谅她的对与错,因为,我亲口答应过木兰:你是我的妹妹。
我怎么都不能把她夜里的娇艳和白天怒狮一样的凶狠联系到一起,我困惑。她真是一个天生的演员。只是,她把自己的脸和身体当成了面具。
十年的光阴一晃而过,我们把狼一样凶残的匈奴部队,打到了遥远地漠北。在他们撤退的路上,留下一具具尸体。我们一年后回来,那些尸体就变成了七零八落的白骨,我知道,这些白骨永远不可能再回到生他养他的故乡,只能是孤魂野鬼。
因为战功,我在五年之后荣升司阶,而木兰已经成了将军。因为我一直对其他将军说,木兰是我的兄弟,所以,我可以一直住在她的账子左右。
因为守着秘密,我也秘密处死了几个知晓秘密的卫士。这是件很令我痛苦的事。因为,我不想死在木兰妹妹前面。我不想我们死得更早。我知道,木兰还有白发爹娘。
木兰的身份是在皇帝庆功宴上被人揭穿的,一个孟浪的将军,不小心打落了木兰的帽子,扯断了她胸前的带子。她无处藏身,只好木桩一样的站着。
那一刻,整个官厅都静到极点,几十秒之后,才有人惊醒一般,发出叫声。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堕落山谷中的小兽,无望、无助,天旋地转。
一番唇枪舌箭之后,年过半百的皇帝说了一句“守疆有功,赦你无罪”。听了这句话,我先从冰河回到阳光之下,更像从一场恶梦中醒来。我拖着瘫软的身躯,走出宫门,仰天长泣,那一刻,我感觉身上被捆了数十的绳索,瞬间嘎崩而裂,我自由了!
我疯了一样,飞跑而去,把迎面走来的木兰,用双臂紧紧勒住。我看见木兰的脸上,也分明泪如雨飞!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自由啊。等了整整十年。
我到街上亲自给木兰买来红衣绿裤,亲自给她买来最好的胭脂,我要让我的妹妹变成天下最美丽的女孩。我要让她压抑十年的青春,在这一刻光芒四射。我和木兰在鼓乐声中,越过山河,直奔淮河岸边的村庄。那些迎接的人群,排成了十里长队,彩旗如云。
我想了那个已经变成白骨的皇帝,想起排成十里的船队,想起那黄汤一样的河水,死在漠北兄弟。更想起和木兰同账共枕的十年。
歌乐酒欢之后,最孤独的人是我。我知道自己和木兰只有友谊,没有爱情。所以,一天,当她又一次在村里大宴宾客的时候,我悄悄打马东去……
在九华后山的一座只有两个耄耋和尚的破庙里,我隐去姓名,开始了另一段人生。我的洗号叫:净心。
没有牵挂的岁月,似水一样流淌着。当有一天,我在九华街头,看到一个皇帝亲发的讣告,才得知我亲爱的木兰妹妹已经先我而去了。她活了七十三岁。
更让我心碎的是,我这个亲爱的妹妹,竟然一生未嫁。
因为,从我离开她的那一天起,她对所有前来提亲的人,都说一句话:我要寻到我的兄弟,问一句,他答不答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