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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菊在西祠胡同“同居E站”里看见“牙笑掉了”的贴子:本人在大西门附近租有三室二厅房,求合租,要求对方女性,大专文化(文科更佳),身高一米六零以上(净高),都市白领气质佳者优先,另注:男性勿扰。阿菊一眼扫过,扑哧一声就笑了:这人心里不是有鬼就是有病呵。
阿菊一边和“夜里有风”聊天,一边点“牙笑掉了”的名字留言:小女子今年七月毕业,大学本科,现为一家网络公司兼职员工(准白领),身高一米六三(不穿鞋),见过的人都忘不了(吓得),如相信上面的话,打电话:13955161***。
点完“提交”,阿菊有点后悔自己做事不长脑子:碰到“采花大盗”怎么办?想改贴已经来不及。
快下班的时候,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过来。很浑厚的声音,不紧不慢且拿腔拿调的。阿菊最讨厌听人拿腔拿调了,像块半生不熟的年糕卡在了嗓子里。
“有时间的话,明天来看看吧,不喜欢也不要紧的。”阿菊心跳变速。
开门的果然是个四十多数的中年人,胖得一塌糊涂,圆圆得像个桶赌在防盗门里面。
变态啊,这么大岁数的人,还发贴子寻异性合租房。阿菊在心里骂。
“噢,来了,先在客厅里坐会。”一颗乱草似的脑袋从中年男人背后的门缝里探出来,半眯着眼,一颗红色的小石头,在下巴处晃悠。
脑袋缩进去后,里面就响起了茶杯掉地上的声音,接着是拉拉链,束腰带,喷摩丝的声音。只四五分钟功夫。再出来的人就焕然一新了,头光滑的让麻蚁站不住脚。
“你肯定是‘淡蓝色的丝绒’,我是‘牙笑掉了’。叫我阿秋就行了。噢,你再坐会,我进去洗把脸。”
这个人挺好玩的。阿菊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
“你先看看房子吧,一共三卧室,两南一北,双卫一厨,有一台空调,有一台电视,还有三个大柜可以放衣服,对了,房东还不错,免费提供一辆自行车。”
客厅里铺了暗红色的地板砖,三间卧室里,有一间铺了枣红色的木地板,粉红色的吸顶灯下面,是一张宽大的双人席梦思,窗帘的颜色是淡淡的紫。看得出这间卧室原来的主人原是很讲究的。
正当阿菊对着阳台外楼下纷飞桃花入神的时候,桶一样的中年男人,在客厅里重重的咳了一声。
阿秋对阿菊解释说:“噢,这是我父亲,来看看我,他在这儿住两天就走的。”
“你看看,今天如果能决定下来的话,明天就可以住进来了。房租是每月1000。”阿秋指指那个带双人席梦思的大房间说:“如果你同意合租的话,那个房间就是你的。另外两个房间属于我,所以我每月负担六百八十元,你负担三百二十元。”
阿菊看了厨房之后,又拉开那间属于她的卫生间的门,她满意的就是这里,抽水马桶,太阳能热水器,喷的淋的都有,而且有的都是新装的。
阿菊说:“我再想想,再想想,你先别答应别人。”
上班的时候,阿菊的脑子里,都是那暗红的地板,枣红色的木地板,乳白色的卫生间。想想阳春三月,坐在阳台上展开本杂志,嗅着楼下飘来的桃花香,她总是走神。
“门上多装把锁不就成为邻居了。”同事“百事通”隔着毛玻璃对犹豫不决的阿菊说。
“我住的话,要换把锁,里面要装个插销。”阿菊打阿秋的手机说。
阿秋把一串钥匙递给阿菊:“一共是五把钥匙,防盗外铁门一把,防盗里铁门一把,你门上的锁一共是三个钥匙,你的门上里面有两道插销。你如果不放心,可以再别买一把锁。”
阿秋拿出了一张打印好的<合租房协议>,还有一张<注意事项>,递给阿菊。
<注意事项>的内容让阿菊感到好笑。
第一条:客厅共用,厨房卫生间合用,费用平均分担。房租电费水费一分为二。
第二:互相不干涉内政,互不打听对方的隐私,不对对方生活指手画脚。
第三:大型家用电器,如双方都觉需要,可共同出资购买,购置后,双方享有同等使用权。
第四:共用区域的卫生,双方共同打扫,一天一打扫,违者连续打扫两天。按值日表实行(附后)。
阿菊看了看,加了个第五条:在客厅要保持衣衫整洁,男生不得光膀子或穿短内裤出入客厅等公共区域。
阿菊说,这一条很重要,不能遵守的话,我就不能住。
阿秋说,可以,但是夜里上卫生间时能不能通融一下?
阿菊说,不可以,我是女生。你上公共场所时,能只穿短裤还光膀子吗?
阿秋在电话说:“如果你这两天搬家,我可以找辆车去帮你拉东西,当然,车费你来付。”.
阿秋果然是个把钱分得很清的人。屋里新买了一个垃圾桶,一个拖把,两瓶84杀毒剂,钱是两人分摊的。阿菊给了阿秋二十元,阿秋晚上又找给她一块八毛钱。。
躺在柔软的席梦思上,阿菊兴奋的一夜没睡着。明亮的月光,水银一样从窗帘的缝隙中流进来。
那个桶一样的中年男人和阿秋告别的时候,很暧昧的看了阿菊一眼,说了声再见。好像是对阿秋说的,又好像是冲着两个人说的。阿菊脸一红,好象她是这套房子的女主人一样。
也许是两个人作息时间不一致,每天阿菊锁门上班的时候,阿秋的门还是紧闭着,门上没有锁。
客厅里有桌子沙发,不知是谁放得一只花瓶,里面的花都干成草了,还没有人把它扔掉。阿菊看不下去,把客厅使劲的拖了三遍。两人都不太喜欢在客厅逗留。
两人恰巧碰面的时候,都是两个字:你好。然后各自进自己的房间,听音乐或者看书。
有几天,阿菊注意到阿秋到天明才回来。回来后,就神神秘秘的关上门,在屋里很小声通过电话,和另一个人嘻皮笑脸的开玩笑。阿菊几次装作进厨房洗苹果,从阿秋的门经过,也没听清他说得什么。
一天晚上零辰两点多钟,阿秋蹑手蹑脚的开了门,路过客厅,小心的开了门。阿菊,透过门缝,听到阿秋把一袋很重的东西,重重的放在了地上。
合肥最近入室盗窃案猛增,一个团伙竟然在居民上班时,从一楼偷到了五楼。有的是夜晚作案,竟然能偷到熟睡的主人卧室里去。阿菊想到下午在晚报上看到的消息,心里一紧,怎么也睡不着了。
阿秋是干什么的?这个疑问,像一团棉花,在阿菊的心里越撑越大,堵了两天,让她早餐吃不进去,上班时坐过了一站路,买东西时递错了钱,回宿舍的时候,竟然拐错了巷子。阿菊没心思看伊拉克和美国的战争了,把电视遥控使劲的按来按去。
假如有一天公安突然破门而入,面对发愣的阿菊,会大声讯问:你知道他天天背进来的是什么东西吗?你知道他的做案时间和规律吗?你知道他经常和什么人来往吗?
阿菊能说我真的不知道吗?
鬼才相信呢,住一个屋檐下,竟然不知道另一个人干什么的?阿菊越想心里越乱,开始后悔当初贪这枣红色的木地板,贪这向阳的阳台,和楼下纷飞的玉兰花和白色和粉红的桃花。
阿菊实在是被团团的疑问折磨得快要发疯了。只有推开那扇关着的门,才能找到答案。
看到推门进来阿菊,阿秋一脸的惊愕,嘴张了半天,没说话。阿秋正光着膀子,坐在地板上,用一台宏基笔记本看DVD。屁股后面,是一小堆刚刚拆口的碟片。
“你是偷贩卖盗版VCD的?你知道干这是违法的。”阿菊盯着阿秋惊愕不已的脸说。
“噢,我……我明白了,你说我是卖盗版碟片的……呵呵。”阿秋笑了,笑得很开心,脸上的肉都笑得一哆嗦一哆嗦的。
阿菊有点火了,更大声说:“你得告诉我你是干什么的,要不然我被公安以包庇犯罪嫌疑人关进牢房,冤枉死了都没处讲道理。”
阿秋的嘴咧得更大,说:“你的想像力挺丰富的,我干什么的,以后你自然会知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是干正经生意的。这几天我要出去一下。”
“是不是现在风声紧了,出去躲几天?你干什么工作,能用得着笔记本电脑?”阿菊本来想说“你干什么工作能买得起笔记本电脑?”其实阿菊扫了一眼阿秋房内名贵服装和装饰之后,就知道这家伙不会是坏人了。但她还是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
“随你怎么想吧。一个月以后,你也许就知道了。”
阿秋背着一个包出去了,临走的时候,朝呆在客厅里的阿菊笑了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每当阿菊听到对面的房间里的电话一声接一声叫的时候,阿菊才挂念起对面的那个人--他有好长时间没回来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阿秋没回来。两个星期过去了,阿秋没回来。半个月过了,阿秋还没回来。阿菊的开始莫明其妙的紧张。
阿菊又睡不着了:这个神出鬼没的人,这些天会在什么地方,出事故了?阿菊突然这么一想的时候,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再过一个星期,如果他还不回来,我就报警!阿菊心里想。阿菊每晚睡觉时,都像一只猎狗一样,竖起两只耳朵,搜寻楼道里里的脚步声。阿菊想打阿秋的电话,突然发现,在一个屋檐下住了快一个月了,竟然连他的手机号码都不知道。阿菊为自己竟然不知道阿秋的电话号码而伤感。
第十七天,阿秋回来了。
他带了一大包的脏衣服,象好多天没刮胡子的样子,脸竟然还晒得黑黑的。
阿菊装作进客厅找东西,看着阿秋说,你这些天好多电话……我想替你接,可是没办法。电话在你屋里呢。阿菊语气里的兴趣,是掩也掩不住的。
阿菊把自己的开水瓶拎到阿秋的门口,煮了两包方便面,打了一个鸡蛋,端到阿秋的门口,敲敲门说:“你先吃饭吧。”
饭递进去的时候,阿菊才愣愣地想:我这是怎么了?干嘛这么殷勤。
阿秋滋溜滋溜把一碗面吃完,看着阿菊说:“你现在肯定想知道我这半个多月干什么去了。”阿秋看着阿菊,坏坏地笑。“我们公司接了个活,我们到青阳那边施工去了。”
“你们公司?你们是什么公司?”
“兰狐网络啊,你那天登陆的网,就是我们公司做的啊。”
“不会吧,兰狐公司的老总不是叫李阳吗?”
“你不知道‘李阳团伙’里面还有另一个老总,叫项--立--秋的?”
“哪和你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了,我就是项立秋啊。”
“你不如说你是杨致远或者张朝阳更合适。”阿菊有点恼了。
阿菊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使劲按了一下遥控,电视上水均益正在巴格达一座大楼的楼顶,做现场报道。不远处美军的炸弹腾起了一团黑烟。
“妈的,我还是张树新呢,吹牛又不上税。”阿菊很为阿秋猜透了她为他担心真想而无名的恼火。
上班的时候,阿菊不由自主的又登陆兰狐网站。
“你知道兰狐网络的老总叫什么吗?”阿菊隔着毛玻璃,向同事“百事通”打听。
“靠,这都不知道,项立秋啊。”“百事通”一边玩CS,一边不屑的说。
“真是他啊。”阿菊愣了,一不小心,把刚打好的一段字都删了。
“你认识他啊,这人可是个小能人,才二十八岁,就腰缠好几百万了。97年毕业的,学计算机出身。杀!杀!杀!”“百事通”发狠地扣扳击,屏幕上一片血色。
再看屏幕,阿菊觉得一屏幕都是那张时刻像藏着坏笑的脸和那间乱得狗窝一样却充满了名贵服装的房间。
“你真叫项立秋?你为什么骗我呢?我刚搬进来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你叫项立秋,你怎么不说你是兰狐公司的?你这么有钱,明明自己可以买一套别野的,干嘛要找人合租一套房子?”阿菊越说越气。回到宿舍,门也没敲,推开阿秋的门就问。
“我没骗你什么啊?你没问我啊,再说是你同意后才住进来的。”阿秋坐在地板上,翻着一叠报纸,一脸的坏笑。
“你是从发贴子时就有什么企图的,你以为有钱就了不起了?”阿菊看他越笑,心里越恼,为自己心里有很多委屈,却找不到一条合理的发火理由而窝火。慢慢地竟然流了一脸的泪。
见阿菊流泪了,阿秋收住笑,点了一支烟说:“可以说是有企图的,我是想通过这种方式找个女朋友的,这房子确实是我个人的。你来以前,这里也住过其他人的。当然,有男生也有女生。”
“做我的女朋友怎么样?从现在开始。”阿秋死盯盯地看着阿菊说。
“怎么啦,不做女朋友,马上就要扫地出门啊,记住,我每月交你四百多块钱的房租和水电费的。”阿菊白了这衰人一眼。破涕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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