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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大学毕业后一年左右的时候,碰到静的。
静到我们公司拉广告,打了十几个电话,又来了四五趟之后,经理才答应见她一面。但总经理只是说可以和她见一面,然后就说“今天事比较多,有什么事找小姚处理吧”。总经理显然没有闲心和她细谈,说了不到十句话,就喊我进去,让静有什么方案的话,先给我这个做秘书的看。总经理的意思很明显,想办法尽快把她赶走。静手里拿的是一家行业报的采访证,名义上是来采访,其实是想拉广告的。这样的“记者”每天都来许多波,我们都习以为常了。
我清楚的记得那天静穿着一条很普通的牛仔裤,挎着一只奇怪的像一只筐的包,显得很寒酸。也许是刚出大学校门不久的原因,她没有学会打扮自己,更没有学会怎样对所求者察言观色。
静和其他来拉赞助拉广告的老油条不一样的是,她总是微笑着,脸红红的,很害羞的样子,即使你埋头不理她,她还会好脾气地坐在会客室的沙发上,小声的说,你们忙,我等等,等等吧。她一点儿也不显得低三下四。
也许是刚走出校门没几天,她谈话的粗糙和天真,让人一看就知道是新手。很明显的第三天,静又来了,一进门就问我:“你们经理说今天来的,我那个方案他看了吗?”我在心里笑她竟然听不出经理的托词。
第七次来的时候,我对仍在会客厅里的傻等的静说:“你走吧,我们总经理是不会同意在你们报纸做广告的。我们是面向市场的产品,而你们报纸的读者很窄,你等也是白等。”静有点失落的说:“他不是说有空再谈的吗,如果愿意做的话,价格也可以再谈的啊。”我在心里为这个傻姑娘难过。出于同情,我请她到我们公司楼下的小快餐店吃午饭。
吃饭的时候,静说她是一个民办高校的毕业生,学环境艺术设计的,她本来是要回老家找工作的,可是现在都是自谋职业的,在县城或乡镇找份工作,花钱请客也至少要一万元,而且也不一不定有编制的;她说她家在淮北乡下,因为上学,家里越来越穷,家里有两个弟弟,一个在山东读大学,一个正在上高中,她爸爸出了车祸,家里正等着她每月寄四到五百元钱救急……
相似的家庭出身和经历,让我渐渐感动,我决定帮静一把。我在给总经理的广告投放计划书里,说静所在行业报纸,虽然在全省有很少的读者,但我们产品所在的行业,领导还是要看的,如果投软广告进去,对我们的新产品的研发与推广或许会有好处。总经理竟然同意了我的计划。我预计这笔十万元钱的广告,静至少能拿到八千到一万块钱的提成。如果总经理知道这十万元钱,差不多等于打了水漂,他肯定会气得把我大卸八块。
静兴奋的打电话来,要请我吃饭并送我一件小礼品。这一个多月来,我们差不多天天都接触,也算是熟人了,我爽快的答应。
在宿州路一家酸菜鱼馆,我和静边吃边聊,很尽兴。静送给我的小礼品,是一条金利来领带。我估计要五百多块。我身上的衣服,也就这个价。我觉得这件奢侈品,对我一点用都没有。
那天晚上之后,静隔十天半个月,都会找个理由喊我出来吃饭。一般都是小饭店或者大排档。而且每次都是两个人,我问静,你为什么不喊你的朋友来啊。静说,我没什么朋友啊。大学毕业后,我几乎不和任何同学来往了,自己过得不如人家,有什么好显摆的呢?
因为报社的副总卡了一把,静拿到手的提成并没有我想象中的多,只有四千。拿到提成的那天是星期六,静很郁闷,打电话喊我喝酒。我们仍在宿州路那家酸菜鱼,仍坐老位子。静一个劲的喝酒,也劝我喝。结果两个人都喝醉了。
酒是让人容易冲动的东西,让人发昏。
我不知道,怎么走进静的租房处,也不知道怎么脱得衣服。等我从静身上翻下来,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我的身上出了些汗,一阵风吹过,我打了一个冷颤。
我看了一下表,已经零辰三点了。我开始坐在床边,蹑手蹑脚穿衣服。静翻了一个身,用嘴堵住了我的嘴。静说,你就别走了吧,天这么黑,外面又不安全,反正这是个独院,没人知道的。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静买了两份早点,放在床边的凳子上,说,趁热吃了吧。我看见枕头旁还有几缕长发,是静的。我打了个哈欠,身体很舒服。
星期一。我极力回忆两天前的经过,可总是模糊一片,我决定打电话给静解释解释。还没等我开口,静说:“别说了,我们还在一起吃酸菜鱼好吗?你请我。”
两个月过去了。我让静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做出这个决定时,我是非常矛盾的。一是她的职业,二是她的学历。以她的学历,想在合肥呆下去,找份像样的工作是非常难的。
和这个城市众多的未婚同居青年一样,我们开始了同居生活。不一样的是,我们边同居边恋爱。差不多每天都是静早早的买来早点,简单收拾一下之后,她踩着单车去上班。我趴在四楼的阳台上,看着她融入这个城市的人流中。直到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外。我以为这就是一种幸福。
我用自己的工资为静买了几件像样的衣服。我希望她穿得漂亮一点,至少看起来更成熟些。她自己一直不舍得添衣服,穿得还是上学的旧衣服。这个懂事的姑娘,她狠不得把每一分钱都省下来,用于填补她那个贫穷家庭的无底洞。
一天,当我们从高潮回到平谷的时候,静躺在我的怀里说:“假如我们有了孩子怎么办?你能在我大肚子之前娶我吗?”
我没有立即回答静的话,从抽屉里拿出烟,一支接一支的抽。我现在还没有做一个孩子父亲的思想准备,也没有这个权利,更没有经济能力。孩子生下来,应该有个温暖的家,得保证他(她)能喝到优质奶粉,能入托,能和这些有城市户口的孩子一样上小学中学,而不要一万多块钱的借读费。总之,孩子要有张属于这个城市的通行证。而现在我和静都没有这个能力。
虽然小心再小心,静还是怀孕了。一连几个晚上,她捂着嘴跑了好几趟卫生间,吐个不停。我看过《家庭医生》,知道这是怀孕的先兆,心里很烦,把一本书哗哗的翻个不停。我很猛的把杯子掼在桌子上,把心爱的一幅照片撕成了碎片。
静一声不吭的躺着,脸扭在一边。我知道她不敢说什么话,知道我正在火头上。那夜我们床头的灯一直亮了一夜,彼此都知道对方没睡着,彼此都不理对方,背靠背猜想着对方的心事。
静有两个月没拉到广告了,前天,那家缺德的报社却以此为理由解雇了她。而这个月,我刚领到的工资,又在上班的四路车上,被扒手扒得一干二净,身份证和几张卡,一张也不剩。
我把从医院里花九十多块钱买来的毓停,扔给正在洗衣服的静。我看见静的脸色,一点一点的变得煞白,手有点抖。
天明的时候,静照例出去买来早点,放在我的床头。她在默默的做完一切之后,换件衣服,简单梳洗一下出去了。傍晚的时候,她回来了,脸色白的吓人,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她一头栽在床上,目不转睛的看着我,一字一句的说:“我把孩子拿掉了,你不会有什么麻烦了。”
伴着这句话一落音,两行泪泉一样涌出静的眼眶,很快流过了脸庞,滴到枕头上。像一只被掐喉咙的羔羊一样,静使劲撕扯着被单,双肩一耸一耸着,低声抽泣。那种被强烈压抑着的哭声,比放声大哭,更让人揪心,我突然觉得自己很混蛋。我不知道静哭了是两个小时,还是三个小时,当她平静下来,抬起头时,她的两只眼,已经肿成两条缝。两只枕头布满泪痕和鼻涕。
我递过一条毛巾,想为她擦一下脸,她一把夺过来,扔了老远,她像一头发了疯了狮子一样,撕扯着,扔一切她能抓到手里的东西。我木木的站在一边,不知道做什么。我从来没见她发这么大的火。没想到,那个温柔的像水一样的女孩,厉害的时候,竟像要吃人的猛兽。
当天晚上,当我下班回来,推开房门的时候,发现静已经不在了。客厅的绳子上,搭着我为她买的那几件衣服。她收拾走了所有属于她的东西,包括牙刷茶杯牙膏毛巾擦鞋油。我跑下楼去,打的到静的所有同学、熟人的公司和住处,那些人都说没有见到她。
我在大街飞快的走着,飞快的扫视街上渐渐稀少的行人,从三孝口跑到四牌楼,再到卫岗,我一边走用手机一遍又一遍的打静的手机。
所有的回复,只有一条:你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第二天,再打这个手机号的时候,语音信息已经变成:你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我真的不敢相信,静就样一点消息没有的从这个城市消失了。
我猜想着静最可能去的地方,一一打电话过去问,可所有的人都说不知道。
静走过后的第十天,她的一个大学同学打电话给我,说静一个人去了深圳。静从她那个同学那里借了五百元钱的路费。那个同学说,是静让她打电话给我的,但静的同学没有告诉我静在深圳的哪个角落,她说静也没有告诉她,她到深圳干什么。
静走的时候,是今年初秋的时候,现在已经是2006的春节了。静走的时候,什么也没有给我留下,甚至是一张照片,哪怕是她用过的一把梳子。她没有给我留下一件可以拿出来看一看的纪念品。而关于她和我之间长达九个月的故事,现在,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在我的脑子里回忆了。
我不知道自己在未来的日子里,还能不能再次见到静,希望远在深圳的静能有机会看到我在这里说出的故事。如果她真的看不到,就作个纪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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