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米是个女孩的名字,更确切的一点讲是我从八岁暗恋到二十五岁的女孩的名字。
玉米姓李,她的祖父是我们小镇上很有名气的老中医,她的父亲是我们淮上大队的大队书记,她有一个姑姑生活在北京城里。反正玉米一家人都很有本事。自从我懂事时,我就很漾慕玉米,我渴望我就是玉米那个留汉奸头的哥哥,或者口水不断的弟弟。玉米家总有吃不完的鸡蛋和猪肉,还有一个皮做的大沙发,这在七十年代,都是很富有的象征。
从小学一年级起,班主任年年都把我和李玉米做同桌。我和玉米的成绩很好,我俩换着当第一。总的来说,玉米的算术比我的好,而我的语文比她的好,老师让我们俩坐在一起,就是想让我们俩互相帮助一下。
那时玉米穿着小白皮鞋,黄裙子,头上扎着蝴蝶结,是我们学校里最漂亮的女孩,谁都想找机会和她说上一句话,包括老师。我开始为我和玉米同桌而自豪。那时玉米七岁,我八岁。
上自然课时,玉米看见我穿了一双新布鞋,她低着头看了好几次,我开始有点不好意思。玉米用胳膊肘碰了碰我的腰说,咱俩换鞋穿。放学时,我就穿着玉米的小白皮鞋回家了,而我的黑灯芯绒布鞋,也被玉米穿走了。那天我是第一次穿皮鞋,感觉地都很软了。那时,我和玉米的个头和脚都大小差不多。
换过鞋之后,玉米又和我换过红领巾,手套,书包。一次,玉米看见我腰里的红腰带,也硬要和我换,我俩只好找一棵大树,换一下。玉米总认为我身上的衣服比她的好看,她总想穿穿我的衣服。可是我总不能穿她的花裙子吧,我就没答应她换。
渐渐的就有同学当着我的面喊我“李玉米”,而当着李玉米的面喊我的名字,说我们俩是两口子。我回家对我妈哭着说了这件事。我妈说,这怕啥,玉米长得那么俊,娶她还亏了你。我一听心里更难过,想不到我妈和同学站到了一起。
我讨厌别人说我和玉米是两口子,我不想再听别人当我的面喊我“李玉米”,我让老师给我调了一个位子。可是我还是忍不住偷偷的向玉米多看几眼,每节课都这样。我开始有点嫉妒玉米的新同桌。真想让老师再把我调回去。我看见玉米和她的新同桌也谈得很开心,有说有笑的,我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放学的时候,我就和几个原来喊我“李玉米”的同学,横着排成一行,有意拦住玉米的路,喊玉米的新同桌“李玉米”。玉米被拦急了,就边哭边骂说:“好狗不拦路。”我和几个同学就一下子窜在她后面说:“拦路不是好狗。”玉米就哭得更凶了。
每次捉弄过玉米,我心里并不快乐。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小学照毕业照那天,同学们挤不挤去,我竟和玉米站到了一起。这是我们分开坐一年后,又一次站得这么近,玉米和我的脸都红红的,我看见玉米的胸脯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长出了两个“小瘤子”。这一年,玉米十二,我十三岁。
考上初中后,玉米到县城她姨那里读书。我们家没有城里的亲戚,我只好在小镇上上学。
新学期开始了,老师又给我排了个女同桌。我情不自禁的想起城里的玉米。每当同学们说某某很漂亮时,我就暗暗的把她和玉米相比一下,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就是玉米。
放暑假的第一天,我就跑到玉米祖父的药房门口张望玉米回来没有。我不敢问玉米的妈妈,即使她愿意告诉我,我也绝对不会问的。
玉米回来了。我看见她在她祖父的药铺里帮忙,和她那个仍然口水不断的弟弟开玩笑,好像没看见躲在三十米外一棵大树下的我。我望着玉米又长高了的背影,鹅黄色的裙子,一尺多长的马尾辫,心里一阵阵的激动。
每天帮妈妈做完了家务,我就找机会到玉米祖父的药铺旁转悠,我渴望玉米能突然看见我,走过来和我说上几句话。比如,你现在的班主任是谁,班长是谁,班里有多少男生,多少女生。我知道在城里读书的玉米可能对这些都不再感兴趣,可我还是想让她过来问问我,因为许多答案,我都在心里温习了好几百遍。
我妈妈生病了!我兴高采烈的陪妈妈到玉米祖父的药房去看病。那天玉米也在药房里。玉米看见我进来了,果然是一副很高兴的样子,帮我拿过来一张小椅子,她说:“都放假十多天了,怎么不来玩呀,忘了老同桌了。”我说,我忙,帮我妈妈拔草呢。
玉米坐在我身边,她的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那天我和玉米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玉米和我都很高兴,玉米的祖父还留我和妈妈吃晚饭,妈妈拒绝了。这些,我至今记得。
妈妈很快好了,我没有理由再去玉米祖父的药房了。我真希望妈妈再病一次,或者我自己得一次比较厉害的病,天天躺在玉米祖父的药房里。
又开学了,玉米又到城里去了。我一连好几天提不起精神,妈妈问我是不是病了。
初中终于读完了,我也要到城里上学了,我想这样我就可以见到玉米了。可是,玉米上的是一中,而我考上的是二中。一中和二中有五里多地的路。我为不能和玉米常常见面而伤心。
二中也有许多漂亮的城里女生,包括我们班里。相比之下,玉米就比城里的女生皮肤黑一点,个子矮一些,可是我还是常常想起玉米。我想起玉米,在我读书走神的时候,在我夜里失眠的时候。失眠的时候,我常常回想起玉米在一起度过的小学五年时光,想想着我就忍不住搂紧了枕头,我幻想着,枕头就是我亲爱的玉米。
有时在梦里,我幻想着我正搂着玉米光滑的身体飞奔或者起舞,一阵阵快感就像电流一样洞穿我的身体,让我快乐的不能自己,直到有一股清凉的东西把我弄醒。这一切,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不知道我亲爱的玉米在梦里是否也搂着我翩翩起舞。这种想法常常弄疼了我的心,让我在午夜里,一刻不停的自责,或者伤心。
周末,我常常一个人走在校园的操场上,我几次都差点把和玉米个头高矮差不多的女生看成了玉米。我看见操场的角落里,也有搂搂抱抱的男女生,这时我就忍不住想起玉米。想起玉米我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夜里的那些梦。想玉米的日子,我用我的双手来安慰自己。
我不停的学习,我不能让我大脑有一分钟的空闲,我怕我一停下来就会想起玉米。我想着我亲爱的玉米就在这个城市的另一个教室里学习,我想着有一天,我和我亲爱的玉米能考上同一所大学,那时我就可以和她在一起了,那时我就可以和她一起散步或者聊天了。
玉米考上了一所北京的名牌大学,而我却因数学稍差,考上了一所省级大学。我和玉米再次失之一臂。
1994年,我和玉米大学毕业了。四年中我给玉米写了十多封信,每次我都试图从我俩小时候的回忆开始,让她回忆起那段快乐的时光,我想告诉玉米,我爱你,可是,我却一次次的写下来又撕掉。我真不知道现在玉米是不是还和童年的玉米一模样,我不知道现在我在玉米心是一个什么样位置,她对我,是不是像我对她一样,那么贴心贴肺。
她是不是也会在夜里为了我失眠,从梦里一次次的醒来,一次次的落下寂寞的泪水。她是不是在抚摸自己身体的时候也想起我,有一点儿情不能持。这些我都不能肯定。我怕玉米看到我的信时,露出迷惑不解的神情,我怕玉米现在已经想不起我是谁,我怕玉米对个头不高,皮肤黝黑的我写来的信露出鄙夷的神情。如果那样,我还不如找一棵树吊死。
总之,1994年的夏天,玉米领着一个又高又大的上海男孩回来了。她和这个男孩在大街上手牵手的走着,一脸的笑容,一脸春风荡漾的样子。玉米向每个行人都打招呼,并说,这是我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