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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宝哥是我家的右邻。
老宝哥四十岁那年,一家人还是一双筷子夹根排骨――仨光棍。
老宝哥的移是奔七十岁的人了,天天急得长吁短叹,一家挨一家地上门求人家给他们两个小儿子找对象。说瞎子瘸子都行,只要能生孩子,别断了老于家的香火。
三个男人生活在一起的家庭,故事很多,也有点酸涩。老头子分了任务,老宝哥心灵手巧,充当主妇一角,天天在家洗衣做饭,看鸡撵狗,守家护院。老二正值而立,身强力壮,十五亩田就让他去做。老头子自己主持外交工作,天天四下打探哪家有新寡的妇女,缺胳膊少腿的闺女,好歹先让一个儿子成家,让他在瞑目之前能看一眼后代。可是,别人一看他两个土行孙一样的儿子,觉得把缺条腿的闺女嫁过去都吃亏。
老宝哥却不急,快四十岁的人天天和十七八岁的愣头小伙子泡在一起。一开始大家把他当长辈敬着,有的称叔,有的喊伯伯。时间一长,一张嘴统统是,“老宝”,“宝儿哎”。
小青年们一身劲没处使,便打沙袋,踢木桩,翻石磙。老宝哥也一捋袖子效仿。然而他人矮,怎么蹦也不够不着沙袋,惹得众人哄笑。搬石磙是老宝哥的拿手好戏,兴致一来,他能把几百斤重的小石磙翻得一溜小跑。兴头上又猛地来一嗓子:“小姐我上了红绣楼,挑帘我看见李隆基,呀――哪――哈――依。”词是他瞎编的,想到哪里唱那里,时间长了,倒真让人觉得戏文里真的有这一句。喜欢唱“让我一次爱个够”的小青年嘲笑他的泗州戏唱得似驴儿嫌料少发出的叹息。
只要一高兴,老宝哥才不管你乐不乐听。他在做饭时边切菜边唱:“三月里,三月三,小寡妇我想起冤家泪涟涟。”盛饭时唱:“叫一声我的夫,你听我言,别人吃肉,咱不眼馋,呀――哪――哈――依”。一墙之隔,那敲破锣似的唱腔真让人起鸡皮疙瘩。小妹气得从窗口甩出一个西红柿,以示抗议,恰巧正中他的头。他捡起西红柿,“吭哧”啃了一口,又接着唱:“要吃石榴你拿两个去,为可隔墙砸俺一砖头,呀儿哟,呀儿哟,一个一个呀儿哟。”把小妹气得两腮挂泪。
反正你几乎见不到老宝哥愁眉不展的样子。他们家三个大男人就他一个人天天呱呱地说个不停。老头子一恼就破口大骂:你不吭气,别人当你是哑巴了,娘的个X,连个女人都娶不上,干嚎个啥。
有人贩子上门。说有一个十七岁的云南女孩,价格三千五百块;另一个二十七岁,结过婚的,结扎了,两千五就行。老头子听罢,慌得像老鹰见了兔子,乐颠颠地捧着东凑西借来的五千块钱,把两个云南女人牵牲口一样拽回了家。劈里啪啦放了一挂鞭炮,就算了办了喜事。老头子高兴得两条眉毛像两条跳舞的大虾米,欢蹦乱跳。
分给老宝哥的是那个十七岁的女孩。
老宝哥十分为难,对老头子说:年龄太小,没法下手,像做亏心事一样。到了深夜也不入洞房,一个劲地搓手,在院子里转悠。最后,硬是老头子把他连打带踹推进了屋里,用一把大锁哐当一锁了事。
第二天一大早,老宝哥就亮开了嗓子:“撩袍端带,我上金殿……”小青年们问第一夜的感觉如何,老宝哥眨巴眨巴红通通的眼睛说:“胜似神仙。”再看那小姑娘,羔羊一样地蜷在墙角,一脸泪痕。
吃过早饭,老宝哥揣上一沓钱,对老头子说:“我上街给她买几身像样的衣服,要不人家会看不起的。”谁知清晨去的,到了傍晚老宝哥才回来,最重要的是,他的“新娘”没有了!众人一问,老宝哥才委屈地说,街上人多,一眼没看住,那小姑娘就溜了,找了一天也没找到。老头子听罢,捶胸顿足,大骂老宝哥没用,可惜了那三千五百块钱呀!
谁知一个月后,邮递员竟送上门来一封来自云南的信。信是那小姑娘写来的。信上说她是一个初中毕业生,在广州打工被人卖到安徽,幸亏老宝哥买了她,又把她送上火车,给了她五百块钱的路费。
老头子听完信的内容,便疯了似地对老宝哥一顿猛揍,骂道:“你这龟孙,我花钱买的媳妇,你竟然给我白白地放走了,你这憨猪养活的儿呀。”
从此老宝哥又过上了单身生活。他偷偷地对我说,那小姑娘太小,她老喊我大伯伯,我觉得再干那事,自己就不是人了,一想,放了吧。我问老宝哥,你想不想女人了呢?他小眼一眨说:屁话,水里的鸳鸯一对对,是男就要女来配,哪有男人不想娶女人的道理。
四十五岁头上,一个同样矮小的女人死了丈夫。经人一说合,便背着一个抱着一个带两个丫头,进了老宝哥家的门。
一年之后,老宝哥有了一个亲生的女儿。
三年之后,老宝哥又有了第二个女儿。
计划生育专干找上门来骂:你这孬种,看你四十多岁才有个女人,一直没找你麻烦,你怎么就不自觉一下,生了一个又一个也不动员你老婆结扎?老宝哥说:这女人带上门的都是丫头,头两胎又是丫头,我兄弟媳妇又是结扎的,我不生个男孩子,谁给俺兄弟俩扛幡上坟呀。说着从不掉泪的老宝哥眼泪珠子一个个像豆粒儿般往下掉。
计生专干一看这架势,心一软就说,再给你一次机会,但罚款六千块一个角儿都不能少。
卖了猪羊,卖了粮食,卖光了所有值钱的家当,换回了一张“准育证”。
然而第三胎又是千金。
老宝哥死心了。决定他今生生儿的文章就此住笔了。给第三个丫头娶名“男男”,以慰自己的思儿心切。女人扇自己的嘴巴子,骂自己不争气断了香火,老宝哥却说:别这样,我自己水平有限,不怪你。
人口多了,吃饭就厉害了,老宝哥没黑没白地在地里干活,很少和小青年打交道了。
可累了一天回来之后,冲了个冷水澡之后,老宝哥还是迈着腿在院子里驴儿似地扯直了嗓子唱:“苏三离了洪洞县……”
只是声音少了往日十足的底气,音量低了好多。可能是年龄老了,或是干活累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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