秧儿是一个老年乞丐,常年扛一个铺盖卷在村头走过,家安在肩上。
秧儿他本姓魏,邻村曹圩庄人。少年时的秧儿是个情种,喜欢和闺女媳妇们混在一起,学会绣花织布和唱戏,常常一亮嗓门就技惊四座。一来二去,秧儿就进了戏班,跟一帮优伶闯江湖,过起了瓦舍勾栏的生活。秧儿是全才,能唱生旦净丑,能操琴拔弦,常了就混出了花名,成了名角。
戏班里有个叫凤儿的人,常和秧儿伴夫妻演《王三姐坐寒窑》、《拾棉花》、《撕蛤蟆》。这种乡间小戏,多的是打情骂俏,粗俗而有趣。演戏是要眉来眼去的,搭档长了,秧儿觉得再和别人演,都没有和凤儿演得心应手。凤儿出身不好,祖父是地主,虽然漂亮,却没人敢娶。秧儿不信邪,狗撵兔子一样追着凤儿不放手,直到拜了天地。
幸福的生活乐章还没开始,似乎就画上了句号。后来戏班改成了工宣队,每天到田间街头唱“八大戏”。因为凤儿的出身,工宣队暂停了她的工作,被分到后厨房烧火,隔三差五把两个拉过去问话。
凤儿和秧儿结婚七个月后,就生下了第一个孩子。秧儿觉得这是件很没面子的事,男人都是要脸面的,谁在酒桌上讲秧儿养了个野种,秧儿都要找人拼命,回回却被人家打的满地找牙,吐血而归。
戏班实在蹲不下去了,夫妻两人就离开工宣队,回到乡下种地。离开舞台就像鱼儿离开了水,秧儿整天在家喝酒,睡觉。第二个孩子出生后,凤儿就跟一个在城里卖烧饼的鳏夫走了。
秧儿去找凤儿,凤儿躲着他。几次之后,秧儿就有点神经病了,夜里像个鬼魂一样在村里,扯着嗓子吼。等到不吼了,话也少了。而且对女人有明显的敌意,见了认识不认识的女人都一句话:贱!被骂得人见他一脸怒气且拎着棍子,只好敢怒不敢言。也有不忍的,乒乓二五的揍个鼻青脸肿。
也许是心中积压了太多的怨恨,秧儿开始变得越来越神经,脸不洗,衣裳不换,头发不理。到后来,地也不种了,削根棍子出了门,在前后左右四个村子转来转去,开始讨饭吃。
一开始秧儿挺横,到门前不给就骂人,要饭也挺横的。也有不理这茬的,几个年轻人,打得他头朝下栽进粪池里之后,他再不敢横了,再讨饭时,不声不响的站在人门前,把手里的碗向前一伸:行行好,给我点吃的。站两分钟,不见屋里有人出来接碗,秧儿绝不等到第三分钟。前村后村的,都认识他哥哥姐姐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没有人让他空碗走。六七个村子养活一个闲人,十天半个月才能轮一次,谁都觉得无所谓,而且现在猪都吃细粮添加剂的年代,一碗饭一个馍算得了什么呢?天热的时候,秧儿找最好的树荫乘凉,天冷的时候,秧儿在人家掏成洞的麦秸垛里安家,把洞的门一堵,人就在麦秸垛里一蜷。一年四季的走动,春秋两季在池塘里洗澡,秧儿的身体晒得黑又壮,竟然多年不病。碰见儿时的玩伴,或者熟人,秧儿也龇牙咧嘴地笑一下,算是打了招呼,没有二话。
秧儿从三十来岁,就开始乞讨为生,一直到前年,以72岁的年龄死去。秧儿活着的时候,大家觉得他是个蓬头垢脸的乞丐,死了之后,大家才发觉他竟然是十几个村子里知名度最高的人。
想想N多年代以前,这片土地上曾经生活过击缶葬妻的庄子,道法自然的老子,隐身山林的嵇康,他们都是对大事情想得很开的人。所谓圣人,无非是不怨不怒不惊不喜不悲不亲,曾经的风雨一生的秧儿,人生的后四十年也算是做到了这一点,可是没有人把他当成圣人,仍是一个讨饭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