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哀生下来的时候，就和我们长得不太一样，他胸前的骨头向前鼓着，像半个鸡笼子。再长着长着，他背上又长出一个大疙瘩。所以老哀的腰从七八岁就一直向前弯着。老哀娘觉得孩子长成这样是她的责任，一狠心就把吸了十几年的烟戒了。

　　可老哀一直是个快乐的孩子，他和我们一样爬上很高的树掏鸟蛋、捅马蜂窝，骑猪骑狗，下河摸鱼。反正我们能干的事，他都能干。一排小伙伴站在河堤上比撒尿，看谁尿得高，回回得第一的都是老哀。我们看见佝偻着身子的老哀，能像鲸鱼喷水柱一样，把一股清亮的尿线尿过头顶，然后那些尿又像小雨一样洒下来，落了他一头一脸。

　　老哀还有两颗特大型号的门牙。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新来的王老师给我们上体育课。王老师对老哀说，你严肃点，笑什么笑，笑什么笑，再笑我罚你跑一千米。

　　老哀一直想努力做个好学生，比如抢着擦黑板、扫地，把拾到的东西交给班主任，努力把字写得很工整，可是所有的老师还是都不喜欢他。小学毕业升初中时，我们校长说，老哀就不要参加升学考试了，就是以后能考上中专大学什么的，也没有学校愿意录取你。当我们都为升入初中兴高采列的时候，老哀就扛着板凳回家了。老哀像女人一样扭着两个屁股蛋子，边走边唱着《小寡妇上坟》，仿佛很开心的样子。

　　脱离了小伙伴的老哀，开始和一群羊为伍。老哀给每只羊都起了个动听的名字。每天迎着清晨的阳光，把羊群赶到河边，再披着夕阳把它们赶回羊圈。放假的日子，我去找老哀玩，老哀说十句话，有八句都是说他的羊。我非常想和老哀说说我学校里的事，等了半天，老哀才问了一句：你们班上女孩的脸盘子漂不漂亮？

　　我高中毕业时，老哀在放羊，我大学毕业了，老哀还在放羊。老哀娘用老哀卖羊的钱，为老哀的弟弟盖了一片房子，又娶了一个媳妇。这些钱是老哀十来年卖了几百头羊存下的。老哀非常不满，举着一瓶农药，跳来跳去喊着要自杀。

　　老哀当然没有自杀，但发誓从此不再放羊。和家里人大闹一场之后，老哀背着一个铺盖卷和邻村的一群男女去沈阳城里捡破烂。老哀决定用自己的双手，为自己娶一个女人。

　　一个阳光灿烂的早晨，老哀背着蛇皮袋行走在沈阳的街头。他走在一条东西走向的大街上。已经攒了快一万元了，老哀决定够两万的时候就回家。

　　这时，老哀看见一辆出租车里丢出一个矿泉水瓶子，一个矿泉水瓶子可以卖两角或两角五分钱。老哀太想捡那个矿泉水瓶子了，几步就冲到了马路中间。就在老哀弯腰的一瞬间，一辆自东向西行驰的汽车挂住了他的蛇皮袋，巨大的惯性把他拽倒在地。后面紧接着的一辆车轧住了他的双脚，而一辆自西向东行驰的卡车，辗过了他的脑袋。

　　这个名叫老哀的男人，把生命的时钟停摆在公元2001年12月31日。

　　老哀的弟弟到东北捧回了老哀的骨灰和17000元钱。其中的一万元，是老哀生前存下的，而那7000元钱，是三个司机赔老哀的命的。老哀的弟弟嫌赔得钱少，在交警大队闹了半天。公安说，这起事故老哀负全责，能赔7000元已经很不错了，再闹我关你。

　　老哀死了，自然不用再娶媳妇了，那些钱也自然都不属于他了。老哀的弟弟用那些钱买了一辆摩托和一身呢子西服，还为他媳妇买了一挂金项琏。

　　突然有了一大笔钱，老哀娘又开始吸烟了，抽得还是三四块钱一盒的黄盒钟鼎。

　　其实老哀有个非常好听的乳名，叫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