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橛叔本名于成江,是我家的同宗亲戚。按辈分,我喊他叔叔。因为他长得矮,和我同辈分的年轻人习惯喊他“橛叔”。橛,在我们这里有“矮,短小”之意,是贬义词。说一个人矮,就讲他长得像根橛子。2002年春节,是橛叔的本命年,他满60岁。按老家风俗,60岁算是一大寿,应该热热闹闹的贺一下的。可是橛叔身边已经没有亲人了,不会有人给他贺。
橛叔原本有一个和他一样打光棍的弟弟,一个年过80的娘。两个人都在1997年春夏之交去逝了,一个因为酗酒,一个人因为生病。挺大的院子一下子静了许多,橛叔觉得有点无依无靠。他在院子里种满了花草和青菜,好让空空的院子看起来满当当的。
从1998年秋天起,我决定用相机记录橛叔的生活,每年拍一次。1998年春节,我去给橛叔拜年,他家的大门锁着,一直到正月十五,也没见着人影。后来,我才知道他到外村一个亲戚家去了。
1999年春节,橛叔家的大门依然是锁着的。大门上没有贴春联,看来他离开家好几天了。终于在年初四见到了橛叔,他蜷缩在朝阳的墙角晒太阳,和两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在絮絮叨叨的说些陈年旧事。作为橛叔的远门亲戚,我拉他到我家里吃午饭,他躲来躲去说什么也不肯。拉拉扯扯有半个多小时,他才跟在我身后,进了家门,上了饭桌,橛叔却很少动筷子,只闷头喝酒。父亲一劝酒,他就一仰头喝下一杯,再劝再喝。喝着喝着,几滴浊泪就从那比硐满血丝的老眼里,慢慢地渗了出来。父亲知道是我们家热闹的气氛触伤了橛叔的心,就试着和他说他们小时候的事。橛叔小时候可谓是锦衣玉食,那时他家里有几公顷地,是有名的地主。橛叔的父亲是有名的私熟先生,他自己也读过几年书,能大段大段的说出《三国演义》或《杨家将》。可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电视里正重播着春节晚会,门外正放着震耳的爆竹,村头的大广播里也正放着欢快的曲子,这一切都与屋里沉闷的气氛很不相衬。橛叔喝了许多酒,有些醉,话渐渐多了起来,他想说些轻松的事,可是眼睛却总是湿湿的。眼泪要流下的时候,他就端着碗,装作喝汤的样子,仰一下脖子。这个情景,让我很难过。我本想让我们家里的热闹气氛冲淡一下他内心的痛苦,却没想到适得其反。
2000年春节,我没有见到橛叔,有人说他年前就走了,到哪里去了,没人知道。这几,每到春节亲戚们都想着他,来喊他去吃年饭,可他意是躲着,把门锁了躲到田野里的沟渠里,找一个朝阳的地方,默默地呆上一天,天黑了回家。2000年年初五,我到田野里拍照,远远的看见橛叔一个人坐在他兄弟和娘的坟前,一张接一张的烧纸钱,青烟直直的升到空中像一根柱子,橛叔像柱子下的一座雕像。
因为个子矮,村里不懂事的孩子,常常搂着橛叔的脖子,开他的玩笑。因为个子矮,1998年,就有一个外村人哄他到烟台,说是去拾破烂,却让他站在广场上,胸前挂着个小牌子,向过往的行人乞讨。后来橛叔自己历经两个多月,才偷偷跑了回来。回来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常常倚着一段墙,一坐就是半天,不言不语。橛叔虽然残疾,却十分自尊。
前些天路过橛叔家,忽然听见一阵锣鼓家什,热闹得很,原来橛叔在家放河南豫剧《打金枝》。橛叔有一个宝贝,就是跟了他许多年的一台老式唱片机,他时常把它小心搬出来,擦得锃亮,拿眼睛看着,就像看一个最亲的人……
今年橛叔的年怎么过呢?还在听地方小曲吗?希望他快乐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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