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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圣的名字叫三明,他的大名我忘记了。三明的辈份比我低,在我们村里,辈份高的人年龄再小,都可以对辈份低的人直呼其名。像三明这样被村里人视为不务正业的人,更得不到别人的尊重。在乡下,种地的不把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侍弄好,一不串东村走西村的做点小生意,二不出去打工攒钱,天天天揣着一只鹌鹑溜西逛,闲看公鸡斗架,是二流子的表现。
说三明是书圣,实在有点抬举他了。据我所知,他到现在一没发表过书法作品,二没有出过字帖,连我们村里上了年纪的文盲,也觉得三明家门上贴的“螃蟹爪子”画得不怎么样。
三明的大哥兴明的字倒写得很好,不但出过字贴,还是全国青年书法家协会的理事,到北京人民大会堂领过奖,现在在深圳一个贵族学校当老师。方圆百里,识文化懂字的,哪个不知道兴明?
三明练字就因为村里一个人的一句话。年年春节到三明家求兴明写字的人挤破了门框,有个人对趴在门槛上流着青鼻涕的三明说:“你瞎写啥,再写也没有你哥写得好。”三明一梗脖子说:“谁说的,不信咱走着瞧,我到二十五岁也能到北京领奖。不信,我用左手写得也比他强。”说这话的时候,三明正在镇办中学上初一。
三明发的这个誓,村人可能没过两天就忘记了,可是三明的爹发现,儿子真的开始学用左手写字了。一开始老头也没放在心上,以为三明是在耍小孩子脾气。两个多月过去了,他发现三明还用左手写,老头子就有点不高兴了,用棍子叫他改过来,用右手。三明手被打肿了,还是不改,而且他用左手写字的速度快要赶上右手了。刚师范毕业的兴明对爹说:“他想用左手就用左手吧,反正谁又没规定一定用右手写字。左手使用筷子的人也多得很啊。”
初三复习了两年,三明也没考上高中或中专,只好辍学务农。好事人到三明家提亲,姑娘是离我们村二里多地大袁家的,和三明是初中同学。相过亲,定婚酒都喝过了,三明半开玩笑的对媒人说:“这个女的是我同学,她上课时老喜欢放屁,俺同学给她起个外号叫屁桶。”不知道这句话怎么就传到那个姑娘耳朵里了,长得挺漂亮的姑娘,就找了个机会,气呼呼的对三明说:“你看不中俺俺没意见,你不能败坏俺的名声,有俺活着,俺保证你以后连个屁桶也找不着。咱走着瞧。”
有人给三明介绍了三次对象,这三次相亲,都被大袁家那个姑娘想尽办法搅黄了。
后来,三明给大袁家那个女同学捎信,愿意向她道歉,更愿意同她重归于好。可是那个女同学却迅速嫁了别人。
二十七岁时,到三明家给他提亲的人,一年比一年少了,这在农村已经有光棍的危险。三明没有心思种地,更没心思打工,把自己家看瓜用的小屋用白石灰仔仔细细的刷了两遍,搬了进去。三明从里面反锁了门,对他爹说:“从今天起,我就不出门了,我在屋里练书法,什么时候成名什么时候出去,你天天给我送饭吧。”
三明买了一百多块钱的旧报纸,十大瓶墨汁,还有大中小号的毛笔和颜柳欧三种字帖。另外还有一个德生牌收音机。三明只有在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才从里面打开锁,白天谁也不能进他的屋,包括以前常喜欢和他一起下棋练喝酒的朋友。
三明的小屋门上,画着像农药瓶上剧毒圈里的那样的骷髅,还写着一句“不要来烦我”和“闲谈莫过三分钟。”搞得其他人也真的很少去了,一是觉得那画看着恶心,二是觉得三明越来越喜欢装腔作势。
三明在这个小屋里,每天笔走龙蛇的练书法,还写一些“月光、石头、船、青鸟、篱笆”一类的诗。三明越来越觉得那些只知道挣钱,搂着老婆孩子过一辈子的村人俗不可烦。他们不懂得人生,不懂得的诗意,不懂得“诗意的栖居”啊!三明常常无奈的想,为村人日复一日的重复昨天,而喟叹摇头。村人更对他一嘴的“昨晚一条蛇,孤独的爬上了我的灵魂”之类的诗句,感到莫明其妙。
“疯了,真疯了,”村人听完三明的诗之后,十个有十人可怜他。
以前喜欢和三明玩得人结婚的结婚,外出打工的打工,终于没有一个上三明的门了。
每天夜里,当三明打开他的小屋门时,只有幽冷的月光迎接他。三明越来越像一只失去草原的狼,孤独而受伤。他在村子里,从东头走到西头,都没有一个人理他。有一年多没理发了,三明的头发有一尺多长,胡子拉喳的盖了半个脸,很吓人。一群孩子跟在他身后,嗷嗷乱叫,三明一回头,这些小孩子便飞快的跑散,嘴里边大叫“疯子来打了,疯子来打了。”三明看看这些孩子,笑了笑,觉得这些孩子很好玩,他们怎么能把自己当成疯子呢?
有时三明也会暂时脱离诗境,主动的问候别人“吃了吗?干活去呀”,可是村人也只用鼻孔哼一下,很少有人真正的停下来和他一本正经的说什么。和一个疯子有什么好讲的,听他讲颜体字与柳体字的不同?听他背“一条蛇爬上了灵魂”?
三明的爹在1999年冬天死在吉林了,三明的二姐在吉林工作,老头子在一万次的苦苦哀求都告失败之后,一气去了东北。老头子实在看不下去三明的行为,他宁愿死在他乡也不想看这个儿子一眼。老头子走后,许多人开始估计三明会被饿死,结果左右邻居发现三明也知道天天烧火做饭,只不过一天只做一顿。
村人都开始穿棉袄的时候,有人还看见三明穿着小裤衩,在村东大塘洗冷水澡,他一个人在冰冷的水里,打起成堆的水花,大声的号叫着,声音传出很远,听着像他快要被淹死了似的。几个老年人,看三明冻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牙齿咬得格格响,看着心里难受,劝得不要游了。三明却挤出一些笑容来说:“没事的,这能锻炼我的意志。”村里老年人文盲多,不知道意志是什么,多少钱一斤。
三明在淮北的大姐打电话到我家里,让我去喊三明接电话。三明弓着腰,对着话机说:“你是谁,我不认识你,你说吧,继续,说呀。”
也许是三明的长发有好久没有洗的缘故,他的头发有股潮湿的味道,衣服很脏,脚上穿着一只一样的鞋。目光呆呆的,眼球灰暗无光,像冬天里东大塘的水,没有一丝生机。
通过免提,我听见三明的大姐在那头已哭得话不成句。
在小城偶遇村人。说着说着,我们就很自然的说起了三明,村人说:“这个疯子从开冬,又开始在塘里洗冷水澡。他是夜里去洗的,没爬上来,死在塘里了。村里的妇女们怕三明阴魂不散,都不敢到东塘洗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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