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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一间,泥墙草顶,里面住着奶奶。
奶奶从民国新婚,一直到去逝,都住在老屋里面。60多年的庭扫除尘,门里门外的地平落差竟达二尺多。每当我在这一高一低的门槛上摔跤,奶奶就颠着小脚奔过来,对门槛又踹又骂,以示惩罚。奶奶自己在门槛前跌跤时,一点也不生气,只是念经似的说:“老了,不中用了,连门槛都欺老啊。”
日子一天天变好,我们为奶奶新盖了瓦房。房子盖好了奶奶却不愿住,说瓦房墙薄,关不住人气,还是老屋好,冬暖夏凉。
奶奶说老屋里有她的魂,从17岁坐花轿进门,就没离开这间泥屋子。闲暇时光,奶奶一边念叨,一边整理着爷爷留下的东西:藤条书箱,旧烟袋竿,旧砚台。每年盛夏,奶奶都要把书箱里旧书一本本翻开,在太阳底下晒,一些书已经被虫蛀成碎纸屑,揭不开页面。可奶奶还是要晒。每次晒书时,奶奶都郑重其事:今天太阳不错,要晒晒书喽。她把几十本书,一本本在太阳低下摊开,放在院外的席子上,耀似的对经过门前的人说:这是老头子留下的老书啊,一辈子人喽。
奶奶出身富贵,父亲是方圆百里有名地主。 “你爷学问深哪,把书一合,能背小半天不歇口,俺看着就着迷。那么多的大麻蚁一样的字,他咋就都能记的住呢?”她和爷爷相亲的故事,我和我几十个堂兄弟堂姐妹们,差不多都会背。家里人发现奶奶喜欢上爷爷后,就想把她嫁给地方保长,奶奶提着一根麻绳往院子里一站说:“以后谁再逼我,我就死给谁看!”奶奶一生都以嫁了个先生为荣。
爷爷一生清苦,最后病到无钱可药而死。奶奶为婚姻付出极多,从金玉满堂的大宅院住进柴门泥屋的农家,从此褴褛粗饭。缺粮的日子,奶奶宁愿到田里摘野菜充饥,也不曾登娘家门,要过一粒粮。一间泥墙草顶的老屋里,爷爷和奶奶清苦度日,却书声朗朗,五个儿女,两个子承父志,也成了教书先生。
1986年,奶奶被门槛绊了一跤,从此就没有再站起来。奶奶躺在一张床上,住进新瓦房。可奶奶总惦记着老屋,怕下雨的日子屋里进水,怕书箱里进了老鼠,怕窗户里钻进野猫。天气晴好的日子,奶奶指挥着我们把她抬回老屋,看着我们帮她晒衣晒书。
奶奶痛苦的在床上躺了三个春秋之后,逝去了。她留下的日用品,大都送了村里的穷人家,送不出去的旧家具也都扔了。奶奶最看重的一箱书,却被一个会看风水的远房亲戚索去了。现在想想,那箱书至少有一半是古董级的。
老屋一下子空荡荡了,空得让人心紧。我站在空空的屋里,想起我在一高一低的门槛上玩泥人,灿烂的阳光下,奶奶颠着小脚在门前的槐花树下晒衣服;想起在皎洁的月光下,奶奶搂着我,一遍遍唱“关老爷耍大刀”;想起这黑洞洞的灶堂里,奶奶曾变魔术一样,掏出一块块玉米饼子,笑呵呵的细细地嚼碎了喂我。想着想着,泪水就湿了脸庞,伤心掩门而去。每次离去的时候,我都很认真的给空荡荡的老屋上锁,把钥匙紧紧握在手里。
老屋是奶奶留在这世上最后一样东西,它成了我们打开回忆闸门的缺口。不住人的屋毁损极快,在一个淫雨连绵的夏天,老屋轰然一声倒掉了。
现在,老屋的原址上长满青草,一人多高。每次回乡,我都要到这片空地上看看,想一想我白发小脚的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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