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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乡的每块田都有名字,比如“牛角湾”、“白碱地”、“后坑凹”、“前坑凹”、“长虫地”等等。像一家兄弟姐妹的名字一样,从小喊到大,一生不改,一世不变。田比人长寿,一代代的人没了,但田还在,所以有的田的名字就整整喊了几百年几千年。因为人是一辈辈传下来,田的名就这么传下来了。想想,这也是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
如果你认为田的名字,不会有什么意思,你就错了一半;如果你认为庄稼人识文断字少,缺乏想象力,那你就错完了。不信,你往下看吧。
很少的时候,我寄养在姥姥家,每天晨光洒金的时候,姥姥总拉着我的小手说:“乖孙,跟姥姥去云满湖放羊去喽。”那块名叫“云满湖”的地,离村子最近,田是方形的,正中央有个大池塘,大雨初睛的日子,常有洁白的白云映在水面上。旱天,池塘里的水干了,像一个懒男人,敞开肚皮躺在地上。梅雨久涝的日子,常有跑错河道的鱼,顺着田间的垅沟误入云满湖,在浅浅的水里游动,露出黑黑的脊梁,搅碎一池的云彩,化成片片碎羽。云满湖,许多写诗的人,也不一定能想起这么富有诗意的名字吧。
“云满湖”旁边的一块地叫“不送岗”。不送岗沿着河岸,两排高大的钻天扬,根根笔直直插天空,春去夏来的时候,巴掌大的叶子哗哗的响,像会场上的鼓掌。不送岗下面是河滩,隔断刘楼和小付庄。姥姥说,以前南北两岸人送客都要送到不送岗,双眼视客人坐船过河足登彼岸时,才会作揖回头,那些不尊祖先礼数,不等客人上岸回头就走的人,会被人骂作粗鲁。古人送客,往往送出很远,送得越远,表明友谊越重,以至于长亭接短亭。现在不送岗下河已断流,干裂成了洼地,送客也很少走出村头。我长到十八岁的时候,代表父亲给姥姥上坟,每次离村时,舅舅总要送我到不送岗。今年春节,和舅舅说起不送岗这个名字,舅舅哈哈一笑说,那块地不叫“不送岗”,叫“古松岗”,听老一辈人说,以前那河岗上,长得都是松树。呵呵,叫“古松岗”呀,姥姥把“古”念成了“不”,难道是她牙掉了的缘故?
“外甥是姥姥家的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长到七岁的时候,被父亲接回家读书。读书之余,娘把一根绳往我手里一塞说:“姥姥说你学会放羊了,今后咱家的三只羊就归你放吧。”我问娘,羊往哪里放呢?娘手往西北一指说:“园拐子呀,村里的羊都在哪里呢。”我才知道那块绿草如盖,上面撒满一朵朵白花似的羊群的地方就叫“园拐子”。园拐子最美的是秋天,近百亩的草地上,开满黄的白的紫色的花,再点缀上白的羊群和奔跑的孩子,真的像莫奈或者凡高的抽象画。
雨季来了,大雨小雨一场接一场,村前沟溪如镜,这时村里的人差不多都来“牛角湾”玩了。牛角湾是村前一条V字形小河包围着的田。大雨初过,天开云散的时候,牛角湾池塘边的大柳树下总是站满了钓鱼的男人们。男人们一边钓鱼,一边和身后纳鞋底的女人们打情骂俏。塘边的大柳树,最老的有一百多年了,最粗的那棵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过来。吃过晚饭,这里就成了天然浴池,一般女人们在V字的右边,男人在左边。几十年来,从没有人跑错过。现在,牛角湾因为盖房,被推土机填去了一边,像“人”字少了一捺。现在的男男女女,都在家里洗“太阳能”了,没人洗澡的牛角湾,就少有人爱惜了,有向里面扔垃圾的,也有扔死鸡死狗的。夏来春往的日子,塘里常常冒出一串串小泡了,臭气逼人。因为工业的大跃进,连大江大河都难逃厄运,变成黑水河赤水河了,小沟小河也自然要同流合污。
靠近牛角湾的田叫“长虫地”。这块地势偏低的田,涝天一汪水,旱天裂得像龟背。因为地面潮湿干结,杂草丛中,最多的是蛇。蛇,我们这里的土名叫“长虫”。所以长虫地是名副其实的。因为小时候在长虫地割草时,一镰刀下去,曾割下一只乱蹦的蛇头,吓得我几年,都不敢踏进这块田半步。读中学后,从生物学课本上得知道圆头的蛇都是草蛇,无毒,三角形脑袋的才是毒蛇。长虫地里的蛇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无毒蛇,所以心里才稍稍地轻松。
村里最富有传奇和恐怖色彩的田叫“老母猪坑”。这块田离前后左右的村庄都有五华里左右,兵乱年代,这片地广人稀的地方,常有盗贼出没。有人在这此丢了性命,有人在这里失了财宝。也有人性命和财宝尽失。更有一个吓人的说法流传至今,说每天在正午或傍晚的时候,常有一只高大的黑母猪,后跟十几头小黑猪,嗷嗷乱叫的在田间乱窜,见人则化作一团青烟,遁地而走。然待目击者一转身,那群猪却正静静地呆在你身后,个个怒目眦牙,虎视眈眈,似笑非笑。因为不止二十几人说自己亲眼目睹了这群猪,也确实有人因此吓疯。吓疯的那个人病好之后说,他一转身刚要跑,只听那头老母猪,竟然像女人一样哈哈一笑说,你真的不怕吗?从此,四乡八邻的人,一提起“老母猪坑”四个字,便浑身起鸡皮疙瘩。即使在大白天,也少有人敢独自一人穿行其中,敢因为有了阴气,在这块田里干活时,心里总是麻麻的怕。如果是天将傍晚,或风急云暗之时,一阵旋风,或天空飘起奇怪的纸片什么的,田里正在干活的人,便成阵的没命似的向村里跑。现在村里大人们,常常拿“送你到老母猪坑去”来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子。写到这里,我的后背有点儿发凉,虽然我在离这块田五百多里地繁华都市的阁楼上。
和“老母猪坑”有得一比的是“乱坟岗子”。这块近一千亩的大田里,从东到西,沿着北沟(一条小河的名字)埋着大大小小近四百座坟。远的不说,抗日战争年代,著名的彭雪枫将军,曾率部在此和日伪连续作战十几个昼夜,战役之后,村民来打扫战场,收拾残尸一百五十多具,挖了一个大坑,便全部埋了进去。血水染地三尺,腥臭的味道,延绵数月。这样一个充满杀气的凶地,自然比老母猪坑更令人害怕。也许是因为心里的原因,有人开车到此,掉进了河里,有人骑自行车撞到树上,更有人在此“鬼打墙”,发神经似的,绕着一个土坟一圈圈地跑了一整天。
说了两个恐怖的田地,再说两个轻松点的。
“乱坟岗子”的旁边是“白碱地”。“白碱地”是名副其实的,每年的夏天,一场大雨之后,晒干的泥土上,常常有一些白色的粉状物,村人不懂,也以为闹鬼,这块田就一直没人敢种。后来,一个上过农校的干部,从怀里掏了一张像跳大神的巫婆一样用的小黄纸片,沾了一块湿泥,看了看之后,沉思一会说:“乡亲们,这块田的碱性大,要加酸。”他就让村里人把茅厕里的屎尿都担来,给地“治病”。从此,还真的起效了,地里的庄稼越长越好,废地成了宝地。读高中时,学会了酸碱中和,才知道那个干部用的“神纸”,就是普通的PH试纸。
另一个叫“早稻田”。“早稻田”是一块只有一百几十亩大小的小田。这块田,在五十年前,曾经种过稻,那时全国放卫星,说一个地方,一亩地能打三十万斤稻子,把一个小姑娘放到稻穗上,稻穗都不会弯。当时我们村的大队书记就急了,稻田大都在淮河以南方啊,稻田是水田,要保水性好,我们这黑土地非常软,最差的就是保水性,而且在这以旱田为主的北方,连浇田用的水都缺少。可是别人有亩产三十万斤的稻田,我们不能没有啊,于是,在上级领导的指挥下,就把一块旱田,活生生地改革成了水田。水田里种地是早稻,所以就叫早稻田。最后的结果是,这块田里没产出三十万斤的稻子,倒成了上万只田鼠的天下。
日本有个大学的名字就叫早稻田,我后来和我的大学同学说,我是十几年前就从早稻田毕业了,他们像看外星人一样看我。我说,不信拉倒,那块田的名字真的叫早稻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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