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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黑是一条狗。
舅舅把大黑抱到我们家的时候,才一尺多长。它颤着四条短短的小腿,在屋子里跑来颠去,一会儿撞到床腿上,一会儿摔个仰八叉。我喜欢大黑用湿湿的小舌头舔我的脸和鼻子。姥姥用破棉絮和纸箱,为大黑做了一个窝,就在我的小床底下。冬天冷,大黑总爱往我的被窝里钻。
大黑是我的尾巴,我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村里那些大我几岁的孩子想欺负我时,我说一声:“大黑,上,咬他。”大黑一龀牙,那群混蛋羔子就吓得一哄而散。全村30多条狗中,大黑长得最高最壮,它只要在那些小狗面前抖一抖黑缎子一样的脊梁,那些狗便落荒而逃。大黑从不咬人,我觉得它像一个喜欢背着手踱步的大官,很有风度的。5岁的我对姥姥说,大黑要是个女孩子就好了,长大了我就娶它当老婆。姥姥直刮我的鼻子。
上小学那天,大黑和我一块去报名。那个管报名的老师吓得直向桌子后面躲,我说:“大黑,趴下。”大黑就趴在了地上。我上课时,大黑就趴在我们教室后面的土沟里。每隔十几分钟,我总忍不住向窗外看看。大黑不像我一样守纪律,能一坐45分钟,它总是在后窗下跑来窜去。我的心也在教室的外面飘来荡去。每天上学时,大黑总要陪我走上一段路。放学时,我一进院门,大黑就会猛的窜上来,两只爪子向我肩膀上一搭,用舌头舔我的脸,尾巴像个大扫帚一样,呼呼的摇着,把地上的土都扫起来了。我把书包一扔,就跨在了大黑的背上,让它驼着我在院子里转圈圈。姥姥说:“不兴骑狗,骑狗烂裤裆”。我说:“还有骑马的呢,骑马咋不烂裤裆”。
去镇上读初中的头一天,大黑跟着我走了五里多地。我赶它回家,它绕了个圈子又跟上来。我再赶它,还是跟上来。我用坷垃砸它,它不躲,我用树枝抽它,它不躲。我哭了,我对送我上学的舅舅说:“我不上初中了,要不我把大黑也带学校去”。最后,舅舅拦了一辆拖拉机,我们上了车。大黑在滚滚尘土中追着车跑了三里多地,最后慢慢变成了一个黑点,消失了。
第一个星期天,我步行20多里地回家,就是为看看大黑有没有回到家。当我一进院子时,大黑便呼一下子窜上来。我搂着大黑的头,泪水流了一脸。
我又要去上学了,大黑送了三四里地。我拍拍大黑的头说:“大黑,回家吧”。大黑就站在那儿不走了,冲我直摇尾巴。我大步向前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要回头看,不要回头看。”我怕一回头,大黑又会跟上来。我在心里说,别了,我的好朋友,别了,我的好伙伴。
暑假到了,我天天带大黑去钓鱼。钓到小鱼,我就扔给大黑吃。大黑吃得很香,冲我又作揖,又摇尾巴。我在树荫下看书,大黑就趴在一边睡觉,大黑老了,不再爱跑不颠去。
不知谁家的狗惹的祸,把一个下乡来检查的当官的腿给咬了。大队书记气得像被驴踢了一蹄子那样,在大广播里叫嚷:“全大队的狗统统大三天之内杀光,谁敢违反,我罚他个倾家荡产。”民兵连长二麻子扛着铁棍和土铳挨家挨户的杀狗。一天之后,全村就有十几条狗,变成一张张皮贴在墙壁上。我和妹妹把大黑关进地窖,地窖太黑,大黑老是向外窜。我和妹妹又做了个皮项圈,把它拴住,牵到村外的玉米地里。每天我装作去掰玉米棒子,给大黑送去大馍和水。
大队书记在广播中点我爸的名字,说全村只剩下大黑没死了,限时两天,不交出大黑就罚款500元。爸爸从学校里回来,打了我一个耳光,让我说出大黑在哪儿。我没说,也警告妹妹不要说。
最后,大人们还是发现了大黑的藏身的地方。我发疯似的哭着闹着,用坷垃砸二麻子。可他轻轻一提,我就离开了地面。我看见,一个民兵用大铁钳子卡住大黑的脖子,另一个民兵举起了铁棍,一下一下的打在大黑的腰上。我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等我醒来时,大黑已经不见了,地上只剩下了一滩血,和大黑脖子上的项圈。
大黑的肉被二麻子和打狗队的队员们吃了。大黑的皮被爸爸要了回来,钉在墙壁上。我一看见墙上的大黑就想哭,爸爸让舅舅把大黑的皮卖给了一个收狗皮的人。我相依相伴了8年的伙伴就这样没了。
现在想想,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霸道的动物,无论猫呀狗呀的,很少有能和人一样无疾而终的,要么是被人毒死,要么是被人打死。生命和生命就是这样分出的贵贱和轻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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