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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注定是个闲不住的人。
年富力强的时候,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下田干活,别人家起床时,他已经挥鞭犁完一亩田,锄完了半亩禾苗。风风火火吃了几口饭,蹬起自行车就向学校奔。放学后,又风风火火往田里赶。奶奶说:你父亲是村里最忙的人,他是老师也是农民。
父亲风风火火的生活状态,一晃就是三四十年,直到他退休。退休在城市里意味着安享晚年,含饴弄孙。可父亲并不能停下来,因为他的田还在那里,家里十多亩田,他仍然是主要劳动力。当我们几个儿女一个个或由农村户口转成城镇户口,或娶或嫁告别土地之后,家里的责任田一点点减少,直到最后只剩下大哥家八九亩田。
大哥延续了父亲的身份,在学校是老师,在田里是农民。只是大哥种田全部机械化了,父亲只有站在田头指挥的份。
没有田种了,父亲扩大了他的菜园的规模,由原来的一个扩展为两个,由一分地扩大到半亩地。父亲的原来有个菜园的,在我家的老屋西边。老屋西边有一块约三分左右的空地,夏蓄青草,冬成水泡。闲不住的父亲,在退休后的第一个月,便用铁锹刨开施肥,扎篱笆装园门,培垅挖沟,弄出一块绿莹莹地菜地。老屋有快三十近的历史了,土坯黄墙,水泥青瓦。围在青菜黄花间的老屋,非常像凡高的一幅油画。古朴又不失现代感。
一个菜园不够。父亲又在大哥家院子里动心思:他把大哥家那个大约一亩地的院子,修边去角改造成一个三分地的大菜园。菜园四围栽下葡萄树、香椿树、樱桃树、梨树和桃树。
当第一个夏天来临时,以前对父亲把院子改造成菜园还颇有微词的大嫂,也开心地乐了起来,她做饭的时候,缺什么菜,伸伸手就可以到园子里摘。青椒、西红柿、黄瓜、小青菜、胡萝卜、青萝卜、茄子、香葱、大蒜、大白菜,一年四季应有尽有。
葡萄架终于长起来,我的侄子和侄女们站在椅子上,伸着小脑袋用嘴亲还没有长成的青葡萄。我回了趟老家,夜里就睡在葡萄架下,像儿时一样,枕着手,透过葡萄架的叶子,看满天的星星。几种不知名的虫子就在菜园里叫着,像一种合唱。侄儿侄女在两张床之间笑着跳来跳去,笑声亲脆响亮。
父亲从菜园里摘下一盆黄瓜,用清凉的井水泡着,说:“过一会请你们吃凉黄瓜,比你们城里的冷饮保健多了,我这可是纯绿色食品,保证没用一粒化肥。”黄瓜真的很好吃,又脆又凉。看我们吃得高兴,父亲清瘦黝黑的脸上盈满笑容。
两个菜园里的菜,实在太多,每天光熟透的西红柿就能摘一大筐,母亲每天就左邻右舍的送。时间长了邻居们开始主动进菜园摘菜,缺什么菜就摘什么菜。有人说父亲懒,用车子拉到集子上还能换些零钱啊。父亲呵呵一乐说,我一个月还有一千多块的退休金,不少这几个钱呢。
母亲向我告父亲的状:自己辛苦种出来的,白白给人家吃,你爹傻不傻啊?我说,他乐意的事就让他做好了,你又不少吃少穿的,管这么干什么?母亲不乐意我的回答,说,你和你爹一样死脑瓜子,发不了大财的人,现在你看谁不是都恨不得把一分钱当成两分钱花?
我在某些方面是有些像我的父亲。比如不讲究穿戴,随便一身衣服便招摇过市,不在乎别人说长道短;不喜与人争先后高低,随遇而安。如果父亲是个喜欢争高低的人,就不会一辈子窝在乡下当孩子王,而他的师范同学,则个个大小是个官。我也曾思考过父亲的为人与处世,觉得他骨子里还是有些老庄的,而他的这种思想,在他传给我血液时候就传给了我。
我想,当有一天我老了的时候,我也许会像他一样,锄一块小菜园,每天经营着绿莹莹的青菜,在村口的池塘的大树下钓鱼。
像父亲经营他的菜园一样经营人生,也许是个挺不错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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