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归于寂静。一切归于记忆。
静下来,一个人就是一个宇宙。一个人的风景,充满无数的可能。
零,从凌晨结束,再从凌晨开始。跋涉者的路,永远没有时空的界限。十年生死,抑或千里孤坟。都是梦。都是迷途。多么暗淡,乡村的背景!一扇门仿佛渐行渐远谁的背影,无数扇门,若有若无。敞开,或着关闭,只有上帝知道最终的朝向。
一滴雨,因为单纯而沉重,还是因为沉重而更加单纯?许多年前的承诺,依然像水中的月光,昙花一现。在路上,遗忘是最难舍弃的行囊,回首是最难抖开的包袱。所以,沉睡之前,你我只能是各自梦想的目标,而词语只能是词语本身。
回忆,朝着一个方向,那就是过去。梦回从前。跋涉者回到家里,风回到起点,种子回到母亲的子宫,一滴雨重新回到天上。何必一个人匆匆上路?破败的东门,已经为你迎风打开;环顾左右,家徒四壁,你的叹息,已先于你迈出家门。你拍打一身的灰尘和怨愤,只是为更轻松地前行。起于天籁,终归于尘土,这中间的跳跃和遐想,是否都可以悄悄略去?你不止一次地转过身去,看身后泪流满面的妻子,她们像两棵相依为命的树,更好像逃亡的一个人东倒西歪的脚步。泪流满面。“钟摆,时间的隐秘心脏”。跋涉者从不会将时间的刻度带在身上。你只需倾听心跳。心跳随风向而飘忽不定。你只需思念。思念的刀锋必将刺破水面,露出峥嵘的锐利,而一个人的睡眠,也可能因为尖锐的疼痛而惊醒,再度不安。陷入不安的人,会长久地注视一只倒挂的蝙蝠,那眼神又仿佛多脚的爬虫,发散,空洞,光滑,一无所有。
鲜花盛开,满山遍野。没有路的地方,未必都是荆棘。从这里望向那里,路在路上,山峰永远在山峰的后面,或者永难抵达的前方。而天空总飘满回忆的草香,在山峰之间游走。坐北朝南,我曾经慈祥的祖先,此刻,在山上,多么宁静安详!
看见流水。从这里离家出走的人,还将返回这里。从这里流逝的水,还将返回眼底。越来越接近辽阔。接近天空和天空中流动的云彩。铅华都被雨水冲刷得干净。淤泥中绽放的石头,比花朵更加艳丽。而宿命的流水,以及孩子,还要在这风里静默多久?
水面清圆,每一朵荷花,都亭亭玉立,迎风而举。在这平静之下,有我们看不见的波浪,潜滋暗长。有我们闻不到的花香,将记忆小心收藏。在一场如期而至的雨到来之前,她们都隐藏起自己的身体,娉娉婷婷,左顾右盼。
涉水而过。
夜,停在黑暗的尖上。整个夜晚和整个冬天,都浸润在阴暗和潮湿里,仿佛陈年的中草药,在暗黑的陶罐里慢慢被捣碎。没有谁能看见一个季节暗淡的背影。
腊月。正月。变成梅雨一样的季节,每一天有每一天的雨水,肆无忌惮地蔓延。道路泥泞,鞋,或者记忆的双脚,陷进泥水里,不能自拔。梅花盛开,开在梅雨里,或是你妻子日渐舒朗的眉头。
所有的鸟雀都停在朝南的枝上,所有的北风都吹向远道而来的野马。你把行走完成在睡眠的过程中,再将每一次梦魇变成行走的每一个音符。
回乡的步伐无比艰难。然而,一个人势不可挡。
一切归于寂静。一切归于记忆。记忆的天空总有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