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的草在疯长,高过你我可以思考的高度。从雾里醒来,跨过芦苇和时间的界限,一个人就是一个意义丰富的路标,一个人的叹息,最终导致整个群体的叹息,那仿佛是巨大的机器沉重的呼吸。我们在思考的时候,总会有人来拍我们的肩膀,就像小时候的我突然被一只大手从睡梦中拍醒,告诉我应当清醒的时间。他并不带有任何的恶意,然而我却总难以原谅他的直截了当。但无论如何,他都是我的父亲。
父亲早已结束了做梦的季节,现在,他为失眠而心神不宁。没有梦的季节,是怎样的季节?当一切都沉淀下来,像一杯浓茶,最后只剩下茶叶,或者深深的茶垢,而在此之前,你并没有饮茶的习惯。
习惯,慢慢养成,比如从梦里醒来,抽第一支烟,带着梦境上卫生间。你常常回过头去,并不是为了去看墙上的日历,只是为了寻找片刻的回忆。
回忆,只有一个方向,那就是过去。没有人愿意终身停留在过去的沼泽里,安然入睡。人们的嘴里会吐出五颜六色的话语,真话,或假话,仿佛精致的瓷器。这其实无可厚非,你必须学会生活,学会在真与假的缝隙里游刃有余。这是一门地道的学问,有的教授穷其一生也未能学会。我们只能替他惋惜,或者保持一种尊敬的虔诚。
虔诚若有似无,一如城市中东奔西走的风,夹杂着脂粉和冷酷,每个曾经被风击伤的人都无比畏惧。他们在悬崖下舔着伤口,自怨自艾。我只能看见他们的手,在瑟瑟发抖,像秋风中逃跑的士兵。一直以来,我都靠别人的安慰过活,在别人的房间里做着自己的春秋大梦。梦总会醒,总须付出代价,我得给别人我的工钱,于是,梦也变得奢侈。
奢侈是轻描淡写的过去,而过去的人和事,以及发生事的人,一句话就可以带过,而当时却未能预料。比如笨嘴拙舌的新郎,一说话就泪流满面的新娘。伴郎总是比新郎更沉着,更能从容地应付四面八方的酒杯。大同小异。三个婚礼,六位春风满面的新人,从明天起,他们决定做一个幸福的人。更多的人凑着热闹,回忆或者憧憬。
憧憬而来的是一个葬礼。在乡下,在山上,死者无疾而终,享年三十六岁。
只有一个坟墓,安静地躺下来,成为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三个婚礼和一个葬礼,就像是一部电影的名字。我看完了这部悲喜交加的电影,然而都已忘却,他们的面孔,和我做过的无数的梦和看过的无数的电影一样,飘忽不定。或许生者只有在死后,才更了解死者;孩子只有长大后,才更了解孩子。
孩子仰着头。为什么麻雀总站得很高,在高压线上也安然无恙,至少它应当晕过去,就像鱼被渔夫一再击中。请允许我像个孩子,像个孩子一样举手发问,甚至咬你的手臂。你不会感觉到疼痛,只有幸福,仿佛一只蚂蚁,一不小心咬住你隐秘的爱情。
爱情来来往往:来到的总会过去,过去的却不会再来。电线上从不缺少麻雀,我也不缺少梦想,或者安慰。我最后留念的只是一尾模糊的鱼,在我乘水而去时,它悄悄地浮出水面。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多像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