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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色情片如此受欢迎

        中安在线      文/吴冠军      2007-03-09 11:03
 
 

  喝咖啡的欲望

  这一次的思想之旅,就让我们从喝咖啡开始。我身边不少亲戚朋友,倒并非“酒鬼”,却绝对称得上是“咖啡鬼”。我的一位室友,从早到晚就看到他在不停地给自己灌咖啡,从不担心自己哪天睡不着觉乃至彻底失眠。一次吃饭时聊起才知道,他从来喝的都是“decaf”咖啡,即除去咖啡因的咖啡。这一日常生活中最为不起眼、最平常不过的细节,在我看来,恰恰包含着今日意识形态操作的一个核心逻辑。

  我们先来看另外一个生活中的例子(这个例子取自情景喜剧《人人都爱雷蒙德》):一对有三个孩子的夫妇,丈夫雷蒙德总是在单位工作到很晚才回家,一次妻子黛布拉去给丈夫送饭,却发现他磨蹭在单位,原来不是在工作,而是和几个男同事在看电视球赛吃比萨以及胡侃。于是,气往上涌的妻子“命令”他以后下班准时回家!只得每日按时回家的丈夫,在家里却碍手碍脚,东碰西弄,到处添乱,结果使照顾三个孩子已忙得团团转的妻子更是大为不满,天天发脾气。一个晚上,经受了妻子一顿“脾气”后的丈夫就问:你到底要我怎样?妻子沉默半晌后说道:“我要你在单位时每刻都很‘想’回家,但人却又不真的‘回’到家里添乱!”我在这里要论述的是,看似同喝咖啡完全无关的这一夫妻间的“折腾”,完美地解释了“decaf”咖啡所实质隐含的内在逻辑:人们想要一样东西,但实际上只想要其中同其幻想相一致的“好东西”,却不是完完全全地要“它”;那是因为,欲望的对象(如我的室友所欲望的咖啡/那位妻子所欲望的“居家丈夫”)之实质,往往反而给人们的幻想带来麻烦与困扰、乃至造成根本性损害(如整夜失眠/家里更乱)。

  正是在这里,我们可以清楚地看见欲望和幻想之间的隐秘关联:人们的欲望,实际上是由幻想所支撑。我十分想要某样东西(以“X”代表),然而根本上要的只是某一符合我幻想出来的“美好东西”;而当该欲望本身被十十足足地实现(即最后得到了“X”)时,情况往往却会像是那个妻子那样,反而并没有感受到那种得到“X”后所应有的满足,相反,所感受到的往往却是失落、甚至是不满。生活中很多女孩子都经历过这样的感受:逛街时看到橱窗里的某件名牌衣服极为喜爱,此后便开始为把它买回来而积极攒钱,然而一旦真的自己弄足钱或缠着男朋友把它买回来后,却发现原来也就是这样,感觉不过如此,甚至为花掉那么多钱隐隐心痛;而过了几天,看到另外某件衣服,欲望对象一下子就转了过去……

  今天的“decaf”咖啡,不恰恰正是为满足这样的(由幻想所支撑的)欲望逻辑而生产出的产品?这种“咖啡”本身即是剥除咖啡之实质、纯然符合幻想的“好东西”:一种没有“X”的“X”(没有咖啡因的咖啡)。今天在流行歌曲中所唱(所幻想)的“好男人”形象,不正是“decaf”咖啡的一个系列产品?这样的形象之一种,便是前面那位妻子所最终“要”的、纯然符合其幻想的那个在单位时时刻刻念着家里想着老婆、但又不真正在家添乱的“好老公”……如果我们对日常生活稍加关注的话,便会发现,我们今天已然被这样的产品所包围:走进超市,放眼可见那些99%乃至100%无脂肪的奶酪、冰淇淋;以及,无热量的巧克力、不含糖的甜料、无西瓜籽的西瓜、甚至没有酒精的啤酒……(这个名单可以一直列下去)这些不都正是“decaf”咖啡的“同门兄弟”,其“实质”——即它们的“定义性特征”(defining feature)——皆被尽数剥除?换言之,这些产品,不都正是一系列没有“X”的“X”?

  “色情制造业”的秘密

  接着,让我们再一起来考察一下,今天网络时代的真正关键词——“性”(在这个所谓“眼球经济”的时代,每个网络从业者都心知肚明,最“抢眼球”的实则便是“性”,点击率自身也已拉下了这个关键词的遮羞布)。在这个“敏感的”地带,那相同的“X without X”的意识形态操作,难道不正是在隐秘地进行着?今天那所谓的计算机化的“虚拟性爱”(virtual sex)或“网络性爱”(cyber sex),难道不正是一种“decaf”sex(“seX without seX”)?即:依靠计算机屏幕以及网络视频头为平台的没有性接触的性,或者用现在流行的标语来说,“安全性爱”(safe sex)。

  再进一步地展开考察:我们都知道,互联网络“性息”科技产业里最先大赚其钱、并且多少年里唯一能赚钱的,便是色情网站。为什么色情制品——从已横跨半个多世纪的《花花公子》杂志到今日到处泛滥的色情网站,虽从不登主流媒体的“大雅之堂”、然而实则却在现实生活中无处不在,形成一个“看不见”的“主流产业”?为什么甚至有很多年轻妻子在午夜电台节目里抱怨,自己的丈夫在结婚后竟仍极度迷恋色情制品?“色情制造业”的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一份澳大利亚生活杂志最近对一组白领男子作了一个采访调查:很多生活中有着正常乃至高频率性生活的男士,对自己仍对色情制品痴迷不倦的回答乃是:那里面所提供的女性是“纯美的”、“异常性感的”(由于《花花公子》的摄制效果,甚至多少年来总是有大量女孩争作《花花公子》的当期女郎);甚至一个被调查者更是直接说道:看色情片中的女性私处,不用承受它本身所具有的那不“爽”味道……难道这个调查不正是揭示出了色情制品“长流不息”的全部秘密?即:这些制品所提供的,正是完美符合男性幻想的“decaf”女人——那些在日常生活(如身边的老婆、性爱伴侣)中所遭逢不到的“纯美女人”,那些不含有“令人不快”的女性特征的“完美女人”……

  反过来,日常生活中的女人,实则在根本意义上,仅仅是作为那一根本性幻想的补充,即那只存在于色情片中的“完美女人”的替代性填充。关于女人的这种作为替代性填充的状况的一个最好的隐喻,我们可以在今天的“性商品”市场上找到:即那种已在日本、美国以及不少欧洲国家广受欢迎的真人大小的“充气娃娃”,一个“空心”的模拟性“女性身体”,一个只为满足男性欲望而“存在”的对象-工具。正是同这种“空心”的“女性身体”一样,在所谓的“真实性爱”中,女人的“身体”实际所起的作用就是:仅仅作为男人那幻想性投射的一个支持。

  这就是为什么,为了更好的市场销量,这种“充气娃娃”往往直接便以色情制品中的女主角作为“模板”来制造(在电影《八毫米2》中,我们可以看到色情制造业和性商品制造业的这种“挂钩关系”:消费者直接可以在网上订购色情片中某女角的专门的“充气娃娃”)。于是,在日常生活的层面上,较之身边女人的“真实身体”,这种“充气娃娃”很多时候甚至更能“胜任”地来支持男人那幻想性的投射,即更好地成为幻想本身的“补充”。故此,我们不难预见:在不远的将来,这种已大受欢迎的性商品,会像色情制品那般地四处泛滥,如同今日市场上的咖啡和“咖啡伴侣”一样。也即是说,在不远的将来,女人的社会性地位,很可能将连“色情片填充”的状况都无法保住。

  于是,在今天的意识形态状况下,“性态”(sexuality)的问题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吊诡:一方面,女性主义在公共话语的层面上,似乎正一路凯歌、逐渐成为“政治正确”之向度,即几乎没有人今天会公开地站出来,反对给予女人平等、尊重、自由等等;而与此同时,隐秘地但十足反讽性地,女人实际上正越来越陷入这样的绝境中:她们将只有两个选择,即要么努力成为色情制品或相似状况(如模特业、演艺圈等等)下的“decaf”女人,要么努力使自己本身成为“男人”,遵循乃至认同男性的幻想逻辑(即要么成为“幻想”本身、要么成为“幻想者”本身)。这难道不正是今天意识形态氛围下女孩子的奋斗目标?——一大半在做着“明星梦”,剩下的那一小半则在做着“女强人梦”……而那些至今仍在做着“居家太太梦”或“嫁个有钱人”的女孩(即让自己成为“幻想的补充”、成为男性欲望的对象-工具),她们以后所抱怨的,将不再仅仅只是那些色情片而已;更严峻的家庭危机,将是那些可以完全代替她们本身的“色情片伴侣”、“美女娃娃”们……

  因此,具有高频率的“真实性爱”,并不影响男人们对色情片的“忠诚度”;并且,结构性地来讲,情况正是相反:“真实性爱”在结构上更为强化了色情片所提供的幻想。那是因为,日常生活中的“真实性爱”,使色情片里的“完美女人”成为了一个永远缺失的对象,就如同那两千年来的历史现实,使耶路撒冷成为了犹太人的一个永远缺失的幻想性“家园”一样(“圣城”)。一个从未有过性生活的男人,《花花公子》或色情片对于他来说,往往便是激发那在日常生活中寻找性伴侣的欲望;而对于已具有高频率性生活的男人而言,色情制品中的“完美女人”,则成为了一个根本性的幻想:其根本性便在于,它永远无法在日常生活中被“实现”。

  “我爱你,但正因此,我必须拒绝你”

  受同样的意识形态逻辑之隐秘操作、但与色情制品完全相反的状况,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同样也能看到。譬如,许许多多男人都曾有过这样的梦,即成为一个妇科医生,甚至我身边真有一个朋友,正是为“这个梦”而在考大学时选择读医科。然而,一旦这个“梦”(欲望)真的被实现后,这些其他男人私下都羡慕不已的“圆梦者”,恰恰往往最为失落、最有“苦”说不出。这份痛苦,和前面所提到的那位天天发脾气的妻子一样,正是来自于其根本的幻想被破坏!同那些色情制品痴迷者相反,妇科医生往往是对女人最提不起“性趣”的一群人;个中“症结”便是:在和那“decaf”的“纯美女人”相反的方向上,他们同具有女人实质的女人太近了……

  于是,十足反讽性地,对这种幻想结构的一个激进的破坏,恰恰正是它被“实现”的那个时刻,即某人“成为了”妇科医生、或真正近距离地“遭遇到了”《花花公子》或色情片中的那个“完美女人”:在那一时刻,幻想中的“完美女人”骤然仅仅变成为日常生活中一个女人的“身体”而已(就如同女孩子买回那件“梦寐以求”的衣服的那一刻,那件衣服便立时丧失了它原本所提供的那块幻想性空间,而成为一件“普通”衣服)。正因此,在今天,当一个女孩子终于等到自己芳心所属的那个男子向她示爱时,她最“明智”的回应,恰恰不是接受他的追求,而是对之拒绝:惟有通过这一决绝的、“自杀性”的拒绝,她才能成为那个男子心中永远的“爱”,即始终成为一个康德(Immanuel Kant)意义上的崇高的对象,而不致最终沦为一个欲望的对象-工具……同样地,正是类似的幻想结构,反讽性地“支撑”着晚近几十年来中东的主要危机(即犹太人与阿拉伯人的冲突)之不断延续乃至持续升级:问题的吊诡恰恰便是,当犹太人真的“如愿以偿”地、不再有血腥冲突和“争议”地完全占有耶路撒冷的那一时刻,反而正是“耶路撒冷”开始丧失其长年以来作为犹太教的幻想性支持的时刻,耶路撒冷仅仅变成为地球上的一块土地而已(多少年来将犹太人联结起来的那句“明年,耶路撒冷!”,反而将不复其原先的符号性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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