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珊想打人,这个想法已经由来已久,好象深深地种植在了内心世界一样!
高珊不是小女孩儿了,这是众所周知,有目共睹的!个头已经和他一般高的女儿,惜人的老公,勤勉的婆婆,众星捧月一样呵护着她。按理说再有这样的想法,肯定是不理智的。可就是这个三十多岁奔四的女人,最近一直徘徊在矛盾中,她想揍那个家伙一顿,那个可恶的家伙让她有了一次次的渴望,又让她在渴望中一次次地消退。有时候她甚至想拿刀去杀了那个可恶的家伙,但是她始终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心里还对这个个家伙心存依恋,所以她只有一次次的矛盾,一次次的落寞,一次次的悲观。看着那家伙春风得意地离开,高珊就会怒火中烧,不过这样的高温维持不了多久就会被心理上的汹涌给浇得熄灭。
古人说过,女人是水做的。高珊并没有意识到奔四的年龄自己还有多少水,但是办公室的老付总当面调侃她说,要是单位里支援西部大开发就把高珊给贡献出去得了,高珊一个人就能建两个三峡发电站。可想高珊还是漂亮的!每当老付这样说的时候高珊就会想到柳向黎,如若不是柳向黎高珊是不可能认识到自己是水做的,甚至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男儿身,不过是投胎投错了呢。
高珊的婚姻是别人介绍的,当时正值老父亲病重,眼看着自己的独苗姑娘还没有人家,心急如焚。东托西求的,终于还是资深的朱媒婆长袖善舞地领回来了时任纺织厂车间主任丧偶多年未娶的张衡水,张衡水身体单薄,比高珊大整整一轮,看上去脸色黑刺黑刺的,一副病态。尤其是鼻梁上架的高度近视镜,叫高珊怎么看着也和自己的父亲一样。高珊的心里有个老底,不管怎么样,有人要就把自己嫁出去,总算让年迈的老爹去了下面和早年逝世的母亲有个交代。父亲看到张衡水就笑了,而且满足的笑容成了他对这个尘世最好的回报。单不说张衡水是传统的工人家庭,家里积蓄丰厚,就说他那技术在上千号人的厂子里已经是所向披靡了,据说现在这个车间主任的位置是过度,很快地就可能升任副厂长,厂长,甚至更高的级别。况且张衡水第一次登门,别人家娶亲的米面油盐酱菜肉一样不少,而且还瓮声瓮气地对未来的老岳丈说了句,我娶了高珊,我就是你家儿子了,高家的门就算开了。一辈子没有进过城的高老头,自然想有一个吃皇粮的东床,姑娘的后半辈子也算是个着落了。高老头从蹒跚蠕动的喉咙里喷出了一个中字就永远闭上了眼睛。
村里的上上下下两千号人谁也想不到几近绝户的高老头的丧事能操办的如此风光,更不会想到高老头出殡那天外单位送来的花圈居然超过了老村长。村人一面卖力地埋着停柩了半个月的棺材,一面在感叹,一朵鲜花查在了牛粪上。特别是那些没有成家的壮年小伙子,会喝酒的,不会喝酒的那天都喝了不少酒,好象几瓶酒钱就能找补回来这个戴着眼镜的城里人娶走自己的梦中情人一样。安葬了父亲的高珊再也没有了多余的想法,似乎也不容她有更多的想法,光是为父亲操办丧事就花去了一万多块钱,这个数目对于常年靠要罐子维持生命的高老头,简直就是个天文数字。高珊那时候的心彻底死了,她再也不去村委会的办公室去取信,也不穿那些光鲜而便宜的衣服了,她知道发誓要娶自己的高中同学李来斌暂时是不会有这个能力来偿还这个债务的,更重要的是李家的父母是坚决不同意儿子娶一个山药蛋子回家做老婆的。听天由命的高珊很顺从地穿上了嫁衣,成了冠冕堂皇的主任夫人,久而久之就成了副厂长夫人,再过三年,人们把副字也去掉了。
让高珊难以忘记的是自己出阁那天,豪华的车队伍和接连不断得鞭炮声在不大不小的村庄里叫嚣着,迎亲的乐队一会是百鸟朝凤,一会是过大年,一会又成了小拜年。整个村子的人都为高珊感到高兴,当然包括那些因为没有娶上高珊的年轻小伙子们,毕竟他们不可能开着这些不知名的轿车来迎亲。迎亲的车队浩浩荡荡地开出了村庄,忙乱的邻居把新人安顿上了婚车就开始跃跃欲试争着要去婆家吃喜酒,豪爽的迎亲队伍来了一个大包大揽,把凡是想去的人都塞到了一辆大巴车上。坐在婚车里的高珊两眼迷离地看着车窗外,她想,李来斌今天该来的,尽管没有做成夫妻,但是初中三年,高中三年的同学之谊他也是应该来送送自己的。乐队已经停止了锣鼓家伙,匆忙地挤上了大巴车,管事的伴郎拉开车门问张衡水可以走了吗?张衡水说走!高珊的心里痉挛着,一阵阵地痛。她通知了所有的同学来参加自己的婚礼,包括李来斌,可是整整一上午她也没有看到李来斌的影子。她把头别向一边,张衡水以为高珊不愿意离开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乡,也没有说什么,伸出胳膊把高珊搂在怀里说,放心,我会对你好的。高珊的泪水终于控制不住了,哗哗地流了下来。婚车疾驰在柏油路上,一排排杨树参照着轿车的行进把高珊带到了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县城。
婚后第三天,是当地的风俗回面的日子。高珊一袭红装,光彩照人地和张衡水开着桑塔纳回到了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乡村,本家的叔叔代堂哥招待着回门的新人。就在跪拜,认亲磕头仪式就要结束的时候,高珊觉得自己的后背被人搡了一下。等一切结束站起来的时候,高珊却在口袋里发现了一个纸条,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县人民医院骨科。高珊虽然不知道这几个字和自己有多大关系,但是她预感到,这七个字一定有着不能告人的秘密。晚上,张衡水和单位的同事在外面吃饭,高珊假借自己身体不舒服为名推脱了。等张衡水去往饭店的时候,高珊也打着一辆出租车到了县医院,经过询问,几个来回的查问才找到了骨科。当她看到病历上李来斌三个字的时候,高珊只觉得眼前一黑,双手努力地把持在护理站的桌子上,细声细气地问护士小姐,这个李来斌他伤得重吗?护士看了看她说,植物人了,你说重不!高珊本来是要去病房看看李来斌的,但是就在刚从护理站走出来的时候,她看到了李来斌的母亲愁眉不展地靠在病房的门框上,一脸的憔悴还有灯泡一样的眼睛,高珊丧失了去看李来斌的信心。原来,高珊结婚那天,李来斌骑着摩托车从距离自己家八十多华里的另外一个乡往高珊所在的乡赶,路上摩托车出了点故障,李来斌支住车,停靠在路边处理故障的时候,一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就狂奔着轧了上来,胸部,脑部,腹部多处受到重压,好几个部位出血。当肇事司机把李来斌送到医院的时候,李来斌的嘴里还在教着高珊的名字。经过抢救,命是保住了,可医生说在医理上来说,李来斌只能是个植物人了。高珊失魂落魄地从医院跑了出来,找了一个无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哭完后回到家,她才明白自己心里仅存的希望已经被那辆刹车失灵的大货车给带走了。她也就是从那个时候有了好好地和张衡水过日子的念头的。
一转眼十五年就过去了,高珊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小姑娘了,上了初中的女儿吸收了自己和张衡水的所有好处,长相上简直就是自己的翻版,而张衡水的稳重,聪慧又在女儿高满的身上发挥的淋漓尽致。按说这个时候已经是县文明办副主任的高珊不应该有什么想法了,可是就偏偏在这个时候她认识了柳向黎,而且血气方刚的柳向黎却喜欢上了这个姿色已经不再的十五岁孩子的母亲。高珊的心头泛起了涟漪,他总是做着种种假象,可是一回到家看着老公张衡水,看着已经近八十的婆婆和自己一般高的女儿,高珊的思想斗争就愈加激烈。
柳向黎的出现虽然不偶然,但是绝对有戏剧性。那天早上一上班,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在做着迎接新来的挂职副书记来检查的准备工作,高珊只听说新来的副书记是一个文人,过去曾经是省委副书记的秘书,写了不少文章,而且在全国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很多,市委为了锻炼干部,派他到县委挂职来了。但是出乎高珊想象的是这个文笔老道,处世稳重的副书记居然是一个三十岁刚过的年轻人。高珊想着领导检查工作必定是前呼后拥的,而且不到饭点是不会来的,所以就开了点小差。她把自己前一天买的衣服拿出来对着办公室里间的镜子就壁比划起来了,镜子里的高珊虽然眼角已经有了细微的皱纹,鼻梁上还有几个可爱调皮的小黑头。但是对于一个日趋成熟的少妇来说,这些瑕疵绝对构不成中年男人的审美威胁。高珊想到这些不由的心情舒畅起来,悦耳的小调拖着尾巴就在办公室里逶迤开来了。兴奋的高珊根本没有听到有人敲门,忽然间她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身材颀长,刚毅的男人,她没有多想,慌乱地将新买的衣服塞进了衣柜里。那男人似乎并不觉得自己这样贸然进了别人办公室有什么不妥,反而责问高珊,上班期间为什么试衣服?临危不惧的高珊见对方手了拿着一支灼灼燃烧的香烟,就在男人问完话,语气停顿的一瞬间,燃烧了很久的一截烟灰沸沸扬扬地洒落在了地板上。高珊理直气壮地反问,你是谁啊你?没有见这个标志?高珊生气地指了指墙上挂的禁止吸烟的警示牌。来人赶紧掐灭了手上的烟,可是一时又找不到可以丢弃烟头的地方,倒显的男人很尴尬了。闻声进来的县委办主任顾三多,赶忙上前介绍说,高主任,这是新来的县委柳书记,而后又对着男人说,柳书记这是文明办的高主任。男人不动声色地点点头,伸手和高珊握手,高珊一手拿着一个一次性的纸杯去接书记的烟头,一手腾出来和书记握手。嘴里说着对不起,对不起,男人倒很大度地说,咱都有错,扯平了!
当天上午柳向黎就听取了文明办的工作汇报,一面听,一面做着记录,忽尔沉思,忽尔倾听。高珊不止一次地观察眼前这个副书记,怎么这样年轻呢?和自己平日看他的作品想象中的人可是判若两样呢。高珊看着柳向黎做笔记的姿势就想:这个家伙写作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一个看上去大大咧咧的男人居然把爱情描写得那么细腻,尤其是写到男女情爱的细节,总是把握的恰倒好处,写成这样的水平,那需要多少经验啊!高珊根本没有去听主任千篇一律的汇报,他始终都在观察眼前这个年轻的副书记的姿势,同时也在联想着他的一些作品。有一次,高珊去看对面的柳向黎,柳向黎正好抬头,他一下就看到了正在注视自己的高珊,不好意思的笑了笑。高珊也抿嘴一笑!
午饭当然是要吃的,新来的书记上任第一天就到了文明办,无非就是两个问题,第一是对文明办的工作高度重视;第二则可能是文明办的某些工作让领导很不满意。文明办主任自然不想放弃表现的机会,死命令,所有科级以上干部中午一律取消所有活动,陪新书记吃饭。当然主任特别关照了高珊,因为高珊是办公室里科级以上的干部中的唯一女性。自然而然地招待好副书记的重担就落在了高珊身上。
整个午饭的过程很平静,没有什么高低上下之分,柳向黎不喜欢劝酒,他说自己喜欢随意一点。他还说知道基层工作不好做,只要大家尽力就可以了,没有什么指示不指示的,以后在一起共事了,相互提携关照才是,反倒把自己说的象一个业务单位的客人一样。最终柳向黎还是和高珊碰了一大杯子酒,说自己几天突然闯进高副主任的办公室实在唐突,还希望担待,高珊羞红着脸说,哪里,哪里,领导教育的对着呢,还希望以后领导多批评,多指导,更希望领导多来和我们共进午餐。柳向黎说批评就不必了,更谈不上指导,倒是希望咱们美女主任高珊赏脸那天有时间能和我这个书生进午餐呢。众人听完这句话,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看书记,堂堂一个县委副书记怎么能这样暧昧地给下级传达这样一个信号,有失仪态,有失仪态!但是柳向黎看上去,思维清晰,脸色红润,没有丝毫醉意。可见也不是信口开河,众人难免诧异:怎么来这么一个货色,见了美女不挪道的主儿,怎么当书记呢!柳向黎把倒给自己的满满一杯子白酒灌进肚子后,把明晃晃的杯子在手里扬了扬,示意高珊也干掉,高珊自然不敢怠慢,痛苦地咽下最后一口酒,两眼生泪地说,书记承蒙大人看得起,以后用的着高珊的地方尽管说话,别说吃一顿饭,就是吃一辈子饭也是应该的。谁也知道这是上下级之间的客套,久走官场的高珊这点眼力界还是有的。柳向黎见高珊喝干了杯子里的酒,礼貌地递上一块纸巾才说,大家不要以为高主任是遭遇了色狼,其实我和高主任是未曾谋面的老朋友,想必她还不知道。在座的大家哪里知道书记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物。都瞪大了眼睛听书记要说什么。高珊也纳闷了,自己怎么好好的和新书记成老朋友了,看来这书记不仅文章写的乱,人品估计也大有问题。高珊在斟酌自己接下来是不是还继续给领导的面子,只听柳向黎说了三个字:方子琼。被满满一大杯子白酒刚闹的懵懵懂懂的高珊一下倒没有反应过来,柳向黎问高珊,方子琼你认识不?高珊顿然开朗,莫非眼前这位就是自己的同桌方子琼的爱人?赶忙说,认识,认识!你是他?柳向黎说,我是他爱人,她让我给你问好。满桌的人一下明白了,敢情是这么层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