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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听说江青安着假屁股不知那是用啥做的
2007年04月16日09时10分   来源:

  蓝绸子叫我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这样他就会一连串地喊下去。我这个名字只有蓝绸子叫起来好听。别人用土话叫我听上去像“溜鼠子”,蓝绸子说的是普通话。

  我们院子里的孩子都喜欢蓝绸子。玩狼吃羊的游戏时,男孩子都不想当狼而想当羊,因为狼只有一个,羊是一大串,一个抱着一个的腰。我们都想抱着蓝绸子的腰。她的腰特别软,往上一点是历历可辨的肋骨,一触她就格格地笑。我讨厌吊着两只大乳房的女人,一走路像两只猪尿泡摇来晃去。我喜欢像蓝绸那样薄薄的女孩子。

  我问父亲,林彪和孔老二是亲戚吗?

  父亲说,不要管那么多的闲事儿。

  我说赫鲁晓夫姓赫吗?

  父亲说不要管那么多闲事儿。

  我说那我没事干。

  父亲说没事干看电影去。

  我拉着蓝绸子,蓝绸子背着蓝骄子到电影院。用父亲给我的五分钱买了一包瓜籽,用我偷父亲的一斤地方粮票换了一斤柿饼子,我和蓝绸子各一半,我们混进电影院里。在电影院我们站在安全出口处,轮流背蓝骄子。查票的一来我就钻进厕所里,蓝绸子就被驱逐出去了。

  我经常躲在厕所里嗑着瓜籽听着旁边女厕所的动静。次数多了,根据撒尿的声音我能分辨出她们的年龄或体形。我开始怀念我的母亲,我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把我生出来,这是我想念她的惟一的理由,为了这个问题我着实苦恼。

  终于有一次我鼓足勇气冲进女厕所,想看看女人的身体是不是像一只海蚌可以自由开合。这是世界上最不成功的一次偷袭,在女厕所门口我一头撞进一个女人的怀里。这个女人真胖,我一头就陷进她的一堆肥肉里,四周一片漆黑。她正好是蓝绸子的母亲蓝姨。她叫着我的小名摸着我的光头说,吃了吗?看着我愣在那里不动,她又说,这么小的孩子进什么厕所,多脏啊,去,墙根儿上撒去。说完她拧着两瓣卿卿我我的屁股挤眉弄眼地走了。

  回到家里,我又问父亲,新闻简报里马科斯的老婆,你知不知道?

  父亲为我能提这样的问题感到高兴,他说,马克思的妻子叫燕妮,马克思给她写的信,等你再大一点,我会让你看的。

  我说,不是马克思是马科斯,她的老婆叫伊斯美尔达,她好像没有穿裤衩。

  父亲很失望,他说,少管那么多闲事儿。

  听说江青安着假屁股,不知道那是用啥做的。

  父亲说完少管那么多闲事后,转过身捂住了我的嘴。他把我拎到书桌前,扔给我一本新华字典说,每天给我背十个字背不会不要吃饭。不让吃饭在当时是天大的一件事情,我宁可让痛打一顿,也不愿意失去吃饭的机会。人要是不吃饭了,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那时家里没有什么别的书,我开始背新华字典。后来认识辛曼,我又开始背成语词典。

  在我嘴里念念有词的岁月里,辛曼这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子,由我父亲的学生变成我的继母又变成了我的女人。

  父亲带着我到学校食堂吃饭,总会碰到辛曼。她和我的母亲一样,捂着嘴笑的样子很好看。辛曼快高中毕业了,比我高半个头,是学校文艺队的骨干。

  辛曼在大礼堂演《红色娘子军》舞剧里的吴青华的时候,父亲拉着一把二胡为他们伴奏。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活像电影里的王连举。“向前进向前进,战士的责任重妇女的冤仇深。打碎铁锁链翻身闹革命,我们娘子军扛枪为人民。”在雄纠纠气昂昂的节奏中,辛曼来了一个高难度的大跳,这一跳不要紧,辛曼的一只鞋子甩出去落进观众里。辛曼真可以说是胆大心细遇事不慌,她干脆甩掉了另外一只鞋子,接连又来了两个大跳,还气喘吁吁地唱“五指山五指山,为什么不把五指攥成拳,打死南霸天打死南霸天”。

  她和父亲对接眼神时有一种异样的东西,这种东西让我心里发酸。在我的感觉里,叫“曼”的女人是妖娆的,大部分都是女特务,可哪一个男孩子不暗中喜欢女特务呢?女特务甚至白骨精都是我们的梦中情人。

  我是喜欢辛曼的,和喜欢蓝绸子有所不同。我喜欢辛曼是因为辛曼是个女人,而蓝绸子只是一个好看的东西,比如一枝鲜艳的花。

  我不想让辛曼接近我的父亲,我怕父亲也把她生命的罐子打碎。我的父亲是个可怕的男人。

  终于辛曼毕业了,她胸前戴着大红花站在整装待发的大卡车上,她要去插队了。她是那样的玉树临风英姿飒爽。我和父亲站在大卡车的下面仰视着她,我看到她眼里点点的泪花。我穿着一条花达呢的裤子,膝盖上磨了两个洞,那个时候的布很脆弱,我们穿的裤子不是开了口子就是挣破了线,它比我们身上的肉皮还娇气。为了不让辛曼看到我狼狈的样子,我就把裤子前面穿在了后面。为了引起辛曼的注意,或者为了让人们知道我和辛曼的关系,我突然冲着辛曼放开喉咙唱起了李勇奇,“早也盼晚也盼望穿双眼---”。大卡车徐徐开动了,在一片“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口号声中,辛曼对我喊到:苏子,听爸爸的话,等我挣了工分,我给你买一条铁灰色的涤卡裤子。

  我不敢相信我自己的耳朵。天津知青才能穿上铁灰色的涤卡裤子。这不是一条裤子的问题,它表明我刘苏子长大了,或者我在辛曼的眼里长大了。我一激动就跟着卡车跑。锣鼓声响着,辛曼没有回头看我。不知为什么,我哭起来。我边跑边哭,心里喊着哪一个人的名字。

  回到家,我的脸还是红肿的。我在蓝绸子家的窗户上一闪,蓝绸子就出来了。这是我和蓝绸子的接头方式。我对蓝绸子说,你认识辛曼吗?我要有一条铁灰色的涤卡裤子了。我看到蓝绸子的脸红了。

  接着我和蓝绸子都上了中学。

  我确实变得很听父亲的话,但父亲不知道我突然听话的原因,以为是浪子回头。我早也盼晚也盼的仿佛是那一条裤子。它让我好一阵子处于沉默状态。蓝绸子从她家里偷上大馒头,夹了一层肥猪油渣,趁我们打着手电筒约着上厕所的当儿,塞到我的手里。她和我只一墙之隔,她知道我肚子饿了没油水儿了,就会没精神头儿。

  我把油馒头甩开腮帮子吃了,冲着蓝绸子的脸打了个饱嗝。但我还是不像以前那么爱说话。

  蓝绸子背着他的弟弟站在我面前,说,刘苏子,我们不爱说话,大人都不喜欢我们。蓝绸子真可怜,她以为她母亲不喜欢她是因为她不喜欢说话。我好像天生就心疼蓝绸子,仿佛是一杯水,我怕她洒。仿佛是一只杯子,我怕她破。我想把最真心的话告诉蓝绸子,于是我附在她耳朵上说,我想知道我是从哪儿生出来的。

  蓝绸子说,是你妈把你生出来的。

  我说,这我知道。可是我妈是从哪里把我生出来的。

  蓝绸子说,去医院生出来的呀。

  我跺着脚说,哎呀,我跟你说不清楚。之后我凑在蓝绸子耳朵上说了句什么,蓝绸子拖着哭腔说,哎呀,你真讨厌。

  我希望她的母亲对她好,为了让她母亲对她好,我去巴结她的母亲。我本来不喜欢蓝姨的,她一笑前胸就颤动,让人很难为情。但我还是迎上前说,蓝姨啊,蓝绸子长得真像你,我爸说了龙生龙凤生凤。蓝姨高兴得脸上的肉挪了位置,晚上我立刻得到了一块流着油的猪头肉。这猪头肉真滑溜,往嘴里一搁就溜进肚子里。吃完了双手在头发上抹了抹,想象得出我精神抖擞,油头粉面。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对蓝绸子好,但我不想拥有她,因为我知道我不是最好的人。只有世界上最好的人才能得到蓝绸子。

  在我的心目中,在我们这个镇子上只有两样最好的东西,一个是蓝绸子,一个是蓝绸子家的猪油坛子。

  我替他背起蓝骄子,往屁股上颠了颠说,走,看你妈唱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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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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