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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女人吃饭巴咂嘴与性饥饿有关
2007年04月17日10时26分   来源: 中安在线

  就像上一次父亲突如其来地到了我家一样,母亲和右派父亲又突然来了。对我是突然的,对丈夫不是。他把二老从火车站接回来,下厨房给他们做饭,忙得兴兴头头的。饭桌上他不停地给父母夹菜,用眼睛瞟我。他对父母亲说,蓝绸子这几天跟我闹了点小别扭,一直不理我,她脸色不好是冲着我的,你们二老可别多心。夫妻间哪有勺子不磕碗的,妈你说对不对?蓝绸子本来就让您娇惯坏了,到了我这儿我接着宠,一点气不能受。唉,谁要咱们都爱人家呢,你说呢,妈。

  他说母亲娇惯坏了我,这是母亲最爱听的一句话。她说,绸子虽然不是我亲生的,可我对她比亲生的还要亲。蓝骄子都说我偏着他姐姐,左右邻居更不用说了。我这人没啥优点,只有一点,死是个心善。我第一眼看到绸子,只有一鞋壳子大,我这心就开始疼啊,她是我一天一天地疼大的呀。可我对蓝骄子就没怎么上心,绸子知道的,我都没怎么抱过他。

  右派父亲听了这话,赶忙给母亲敬酒。母亲接过酒说,这酒你还真的应该敬我,你还真的应该感激我,当时的社会对你不公平,可你有眼力啊,你命好啊,你真是找对人家了。你就慢慢享后福吧。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呀。

  母亲永远都是那么健谈,尤其是谈到她自己,仿佛在说另外一个人,用谦逊的口气对这个人大加赞扬。她的开场白是,我这个人有很多的毛病,但是我最大的优点是----她总是能渲染出一种气氛,让人相信她是真的她是对的。并且一说起自己就上了发条一样停不下来。

  母亲干脆放下筷子不吃了,正式开始说。八九年学生闹学潮的时候,我看着娃们可怜,我把成车的“香一刀”肉肠发给静坐的学生们。后来这些娃们一看见我就叫我“香一刀”阿姨。可是好心没得好报,我本来是办了停薪留职的,单位领导听说我给学生送香肠,让我作检查。我说我没做错什么为什么要做检查,这样他们就开除了我的公职,不让我承包肉联厂了。开除了好啊,正赶上那年抢购风,我揣上现金到厂家去提电器,我手头有钱周转得快,我在一个月的时间内卖过一百多台电冰箱电视机,三百多台电风扇,四百多个电饭煲,十八英寸的康佳彩电卖四千多块钱啊。这一阵子风过去后,正琢磨着找点事再干干。一个雨天我从街上往家走,路边买了两把雨伞。我看见我的一个外贸的熟人正头上顶着塑料袋躲雨呢。我就送了他一把雨伞。这个熟人对我说,外国人最喜欢我们中国的山羊绒,尤其是鄂尔多斯的山羊绒,是最优质的软黄金。要加大对中国山羊绒的进口配额。我一听好啊,天晴了我就找了一个库房,加强了防火措施,组织了一个班子开始收羊绒。我在鄂尔多斯的各个牧区都设了点,派专人把质量关。当地的牧民看到有很多人收羊绒,知道这玩艺儿金贵了,他们就往羊绒里参白糖水再粘上沙子压分量。我把你父亲葬礼上收的五百多块布料幛子拉到牧区去,挨家挨户送到有羊绒的牧民家里,让他们把没参沙子的羊绒卖给我们。牧民们稀罕衣料子,看着我心诚就把最好的羊绒给了我。蒙古族女人是当家的,我跑到他们家里调节婆媳关系,说合夫妻矛盾,女人们把我当成了妇联干部,啥话都跟我说。谁家羊绒里渗沙了,就来给我通风报信。手里有钱好赚钱啊,那一年我是咱们全省的个体羊绒大户。厂家跟我要羊绒的时候,我的价格翻了两番。那生意做得真红火啊。我这人说的多做的也多,瞅准方向了一头就扎进去,根本不考虑走通走不通,根本不算计哪条路更近更好走。有些比我聪明的人总是在不断地合计,不停地考察,等他准备行动了,我已经到达目的地了。可是以后我也不会蛮干了,你们没听电视上老说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吗?其实意思就是科学技术能赚钱。现在你父亲研究出了好几项高科技的生物技术,已申请了专利,我要把他的技术转化为产品。我要和你父亲合作一把了。我们打算在省城收购一家破产的药厂,向卫生部门申请制药许可证,搞一个省内最高档次的生物制药厂,让你弟弟蓝骄子打通全国的医药销售网络,我们一家人一部分搞物质文明一部分搞精神文明,好日子在后头呢。

  丈夫听得眼睛都绿了,他没想到在我的背后还有那么大的财力潜伏着。他听母亲说过他们挣了钱还不都是我和骄子的吗?我的还不是丈夫的吗?

  母亲哈哈大笑着,一只肉墩子的手拍在右派父亲的膝头上。右派父亲宽厚在对应着他的笑,把一只雅致的手放在母亲的手上拍打着,表示着赞赏。我记得一个外国诗人说过,什么都可以是爱,惟有感激不是。可是父亲的感激经过了生活转化成了爱。爱真的是不分任何理由的啊。

  丈夫也跟着母亲激动起来了,他主动要求带着我的父母亲到省科委去谈这个项目,仿佛连天亮都等不及了。我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他的表情尴尬起来。我想告诉父母亲他们自己做自己的事,不要和服装设计师参乎,可一时还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方式。如果母亲知道我们的婚姻摇摇欲坠,她一定得干涉,那就糟糕透了。

  母亲本来说得累了,用她的话说,她累得下巴颏要掉下来了。本来完全可以不要说话了。可是母亲打了个哈欠,她意犹未尽。他对丈夫说,你是不知道啊,女婿,蓝绸子小的时候可是我们石头镇上的一枝花,她给我长了不少脸争了不少光啊。她化了妆穿上舞衣往台上一站,下面的人就拍巴掌。她能一口气转一百圈,下面一半的人都要晕倒了。打小我看她就是跳舞的苗子,她的老师在她的身上下了不少的功夫----

  我的血突然涌在脸上,脖子上勒了一根绳子,心已经上吊了。

  丈夫转向我,用手摸我的脸。我想呕吐。

  可是母亲还在继续说。蓝绸子的老师总是穿着雪白的确良衬衫,说一口天津话,倍儿好听。他立志要把蓝绸子培养成一个出色的舞蹈演员。我那个时候真心热啊,我对她老师真好啊,我给他介绍对象,给她张罗婚事,结婚的被子都是我缝的。人家这么培养我们,我们得感谢人家呀。他对我们蓝绸子那个欣赏,眼睛里端着呢。我也知道他的心思,他喜欢咱蓝绸子。可他是知青,要扎根的。我蓝绸子不可能在石头镇待一辈子。有一次他跟我商量他要把我蓝绸子带到天津去,说天津有什么少年之家,专门培养舞蹈人才。我说那可不成,在天津没户口没粮票,我蓝绸子可是吃精肉长大的。可他说啥,他说要在石头镇种蓖麻,卖到天津的润滑油厂,赚的钱给蓝绸子买高价粮。我说那更不行,那不是投机倒把吗?

  我想站起来离开,丈夫赶忙用手压住我的肩。

  丈夫说,后来呢?

  母亲说,我知道有个好女婿会娶我的蓝绸子,你得感谢我啊,我这么好的闺女可是给你了,你怎么待她可是你的事了啊。接着丈夫和母亲一团和气地互相赞赏起来。他们让我头皮发麻,手脚发凉。可是此后,我发现丈夫总是无端地盯着我看,他想看出我在十几年前沉淀在身体和心灵里的蛛丝马迹。

  有一天我发现我放在书橱里的一幅画被人动了。其实这不算是一幅画,我是十二岁那一年在一张白纸上画的一件衬衣。上面没有脸。只要看不见他我就想不起他的脸。我挖空心思想,蒙着被子昏天黑地地想,他对于我是一缕烟,我就是想不起他的脸。所以我只画了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衣。上面空了二十年。没隔多久,这幅画变了。衬衣上面长出了丈夫的脸。这张脸画得很精细,微笑得恰到好处。我突然间是那么的感动。为丈夫的单纯和率真。我似乎要把过去的一切不愉快放弃了。我甚至相信他会从此改变。

  可是弟弟对服装设计师从来不感兴趣,他和花衣裳带着我的父母早出晚归跑这个项目,他和父母商量事情时背着服装设计师,这让那个男人非常愤怒。他肯定恨不得把蓝骄子的那条腿打断。但是他对我尤其是在父母亲面前简直到了毕恭毕敬的地步,这让我在心里不停地嘿嘿发笑。他开始筹备第二场服装秀,敦促我设计相关题材的舞蹈动作,好像我们之间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不愉快。

  父母亲来后,丈夫每天早早就回家了。从超市里买来的吃喝拉杂堆成了山。晚上一起看电视,他就端热水给父母亲烫脚。嘴里还假装开玩笑说,爸爸妈妈没来我给你洗脚,爸爸妈妈在我就得给他们洗脚了,你不要有意见。没有爸爸妈妈怎么能有我媳妇呢?

  可是不久,他带着伤回来了。父母亲上前询问情况,他黑着脸说,不小心摔的。晚上弟弟就约我出去,告诉我服装设计师是他打的。

  弟弟说,我打他有两点理由。一是刘苏子和白糖闹离婚期间,他两次找到白糖,问他们离婚与你蓝绸子有没有关系。白糖说他们离婚跟任何人没关系,过得时间久了,没意思了。可服装设计师告诉白糖,说他出国期间刘苏子就住在你家里,他亲自撞上的,说得白糖将信将疑。本来他们的婚姻是可以挽回的,可经他这么一说,白糖下了决心。白糖的想法也是对的,两个人过不在一起不能勉强,趁现在她还不算老还可以寻找别的出路,再担搁几年就彻底没戏了。服装设计师听说刘苏子准备提升外科主任,就到医院里散布刘苏子抛弃当年供养他的现已下岗的结发妻子,并反映刘苏子收患者家属红包。其实根本没有这回事。经他这么一闹腾,刘苏子的提拔放下了。二是上周五晚上,在“紫金子”酒巴,他和一个女人喝咖啡。那个女人是我们省上的一个作家,我在电视上看到过她的签名售书。他送了那个女人一套时装,是他自己设计的。出来时他和那个女人公开勾肩搭背的,送那个女人回家。在那个女人的楼下,他们拥抱长达五分钟。你看这是当时的照片。昨天晚上我找人打了他。他现在不值得我动手,我嫌他脏。

  我接过弟弟手里的照片说,以后别这样了,这样不好。

  弟弟说,你怎么无动于衷呢?

  我怎么能无动于衷呢?听到蓝骄子的话,我像被人刮了一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我憎恨他,鄙视他,但没有怀疑过他。我忘了他也是一个男人,有着一切男人的欲望。我真是太失败,他侵占我的身体,侵占我的劳动,侵占我的名誉,侵占我的审美,但是现在,他毁灭了我对婚姻仅存的一点信任,我想哭。但是在弟弟面前我还是言不由衷地说,无所谓,就要过去了。

  弟弟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要是不打算过了,就得提前做准备。

  我抬起头看着弟弟,我不知道不想过了还要做什么准备。

  弟弟说,姐姐你是真傻还是装傻。要是不想过了,你就要以法律的形式占有他公司的股份,公司法人是他,可你是他最重要的合作伙伴。如果你不明不白离了,啥都落不下,不是亏死人了吗?

  我说,人都亏死了,别的还有什么用。

  弟弟说,太便宜那小子了。当初我看那小子就不是个东西,他有一个习惯性的行为,比如,他往桌子上放一个东西,放下必须要拿起来再放一遍。他点香烟,打火机第一次着了他会放弃,第二次着了才会接近香烟。那时我只是觉得他毛病,后来我的医学知识多了,才知道那是强迫症的反应。有这种症状的人强迫自己也强迫别人,自私、执拗、武断,病态。姐,你被套大了,要想解套就得割肉了。

  弟弟的话是有一些道理,但是我知道他没病。

  弟弟说,姐,我不是对他有成见才这样说的,你们真的从一开始就不合适,现在摆脱还来得及。你看人家白糖,嫁给苏子哥那么好的人还要离婚了。很简单,和苏子哥在一起没有自我,人家一个公交车的票员还讲自我呢,你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

  我低下头来看手中的照片。照片上的这个女人我也知道,名字叫米瓜,可能是笔名。我看过她写的通俗小说,记得她书中有一句话,说,女人吃饭巴咂嘴与性饥饿有关。我生出了想认识米瓜的想法。可能是出于好奇。

  弟弟夺过我手里的照片说,姐你说话呀,你急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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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黄娜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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