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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次被相同的梦惊醒:我被一群面孔模糊的人追赶,走投无路,钻进一片树林,情急之下双手做了一个太极收式,掌心向下一按,身子就轻盈地向上飘去,脚下踩着树梢,双腋生翅一般可以左右逢源的在树梢之上的天空来回飞舞。我看见追我的人,麻蚁一样在地上团团乱转,而我只向他们投去蔑视的微笑。
还有一个重要的场景是经常在梦里出现的,我总是看见十几年前村庄的模样,看见牛梭拐的三棵钻天杨,看见村西头的池塘,村边线一样的大路。
我第一次梦见自己飞起来,大约在十七岁。我揣着不安的心情,一遍遍回忆梦里的场景。奶奶说,只有死去的人才可以看见自己行走在地上的模样,才可以在天空中,看到自己的亲人和自己生活过的村庄。所以,我一直努力让自己相信,我们的祖先都活在空中,看着我们成长和每日的喜怒哀乐。
我不敢将这个秘密说出来。年复一年的埋没在心里。年少的我常常自问:天空中是否有另一个我。
十二岁的时候,我站在村庄北沟的新桥上的小伙伴打赌:我可以从桥上跳下去,落到桥下面的水里。结果是,当我从五米多高的桥上腾空而起之后,却没有落到离桥面四米多远的水里,而是重重地砸在新桥下面的石子堆上……昏死过去。
从此,我知道我的身体不能像《射雕英雄传》里的英雄们一样飞檐走壁,更不能像他们鸟儿一样在树丛间飞翔。世上没有那样的轻功,让我们的身体轻到像一朵羽毛在微风中飘荡。
从桥上摔下之后,我的身体开始多病。从十二岁到十七岁,我几乎成了大大小小医院的常客。银色的针头扎入我的身体,从疼痛到恐惧,再到麻木,直到最后的一边打针一边谈笑风生。医院的福尔马林气味,也让我开始变得悲观自卑,怀疑肉体的开合能量,怀疑生命的真实意义,变得多愁善感偏执而多疑。病痛是可以让一个无任何教育背景的人,不由自主的去思考唯物和唯心主义的命题,从而变得很哲学。所以当我看到那个叫子尤的少年关于生命的文字时,我一点都不吃惊。病是人生的残酷老师,可以让人早熟和变得智慧的。同样的人还有史铁生,科学家斯蒂芬霍金。上帝关上人类某个器官的一扇门,总会强化身体的另一部分功能。
唯物质的肉身和空灵的思想,在人的身上一直是那么艰难的对立统一。
因为先天或后天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身体是完美的,也没有一个人不为自己的肉体的缺陷痛苦过。灵魂和肉体的斗争,会一直持续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那些梦幻般的思想常常是漫无极限且光彩夺目的,思接千载是美丽的,但肉体却无法追及思想的速度,于分秒之间位移千里沟通古今。生老病死的恐惧,伴随每个人的一生,对于肉体的维护与使用,占用一生绝大多数的时间。而缘于肉体的一些欲望,也像坠在翅膀之下的金块,让思想无法飞升。
少年时偶尔读到弘一法师的文章,然后知道俗世间的精彩绝伦的李叔同,我困惑为何那么物华精美的生活都没有拴住一颗极于挣脱俗世的灵魂?纠缠于肉体与灵魂之间,要用怎样卓绝的态度,我不知道,也无处问得清楚。少年的我,托腮在村头的大路上,看着南来北往的人,面色或愁苦,或扬眉吐气。一个我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乞丐秧儿,春夏秋冬的在村头走过,扛着他的铺盖。秧儿有一副被阳光晒成酱红色的身体,没有任何病痛。因为他很少有笑或者怒的表情,我也不知道他快不快乐。
同样。村里每隔几年总有一些我以为她们活得很鲜美的女人投河或者服毒自尽。当她们丰腴红嫩的肉体,被埋进黑土地里,我知道,和她们的肉体同时消失的还有她们憎恨的争吵和自认为无法摆脱的烦恼。没有了烦恼,她们的肉体也成了一掊黑土。受教育的程度和深浅,可以决定一个人思考问题的宽度与广度,但决定不了一个人思考问题的简单与复杂。一个农妇在对待家庭纠纷的痛苦程度,也许并不亚于一个科学家面对一道新的问题。肉体在面对吃喝拉撒睡这样简单的问题时,是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的,没有高低之分。所以,支撑起思想的肉体是平等的,无论他(她)是高矮胖瘦黑白丑俊,不同的是肉体之上的灵魂,和灵魂站立的高度。但是,很多时候,肉体的外形与功能,成为奴役灵魂的桎梏。对于美白俊秀的肉体的纠缠,成为很多人一生的目标和追求。
和欣赏自己肉体之美这一类人相反的类人,却是出于对于肉体的厌恶、恐惧或更复杂的一种情绪,而采取一种取乐或自虐的方式对待肉体,比如那些以扮僵尸为乐的死亡金属摇滚乐队,那些在大麻与海洛因的快感中死去的城市边缘人群,比如所谓的肉体悬挂。肉体限制他们达到自己想要的快乐,与想要的生活,所以,他们高傲独特的思想总是与平淡无奇的肉体达成和谐的统一,最后结果,只能是越来越严重的分离,甚至崩溃。
肉身的沉重与思想的空灵,互相制约并共容于一具躯壳之内,是造物主的有意安排。
为了解脱肉身的局限,人类不停地制造对抗性的机器,腿走得慢,可以发明汽车、火车和飞机甚至宇宙飞船,眼看得近,可以发明望远镜和千里眼。对于肉体的享乐,在这个物质丰沛的年代,得到无以复加的强调,对于附加于生理之上的性欲、食欲的追求空前高涨,肉体的狂欢图遍布于大地的每个角落。肉体在思想的指导下,在一步步得到解放,但是,思想上的恐慌却一刻也没得到停止,仍然恐惧死亡,恐惧病痛。
这种恐惧来源于思想无法消灭肉体,而肉体却可以轻而易举的停止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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