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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植物中,我对树的热爱胜过花草和庄稼。
对树的好感,像一场旷日持久的恋爱。从相识,到了解,再到深爱。
很小的时候,我家住在村子的最中央,一条几米宽的水沟,只有在夏天暴雨的日子,才会存上一个多月的水,其他季节,则露出光秃的沟床。沿水沟的两岸长满柳树,粗者两人环抱,细者一人环抱。据说,都是几十年的树龄,大约栽于1958年左右。两岸的柳树枝叶相连,像给小沟搭了个弓形的帐篷。柳叶抽绿的日子,枝条垂下很长,拂着沟里的水面,漾起一圈圈的纹。
最粗的一棵柳树长在四爷家的门前,这棵树的主干并不高,在两米多高的地方发了三枝叉,三枝叉之间可以放一张小饭桌。还可以坐三四个人。树身上有大大小小的洞与疤痕,像一只只脚蹬。在我们的眼里,这棵柳树是两排柳树的祖父,而那些粗细不等的树,都是它的儿女和孙子。知了声声的日子,酷暑难当,两排大柳树下,便是天然的纳凉场所,躺卧着赤膊的男女。
春天来了,最早发芽的是柳树,接着是桃花和梨花,当桃花开到怒放的时候,会有成阵的蜜蜂整天绕在院子里,嗡嗡嗡地叫,放蜂人就住在村头的油菜田边。那些蜂子是一个北方人养的。他是蜜蜂们的娘。
黄土坯墙,树枝丫儿作的篱,红的桃花和白的梨花,随便的涂抹在村庄的每个角落,让人觉得很喜气。村边的菜地和麦田开始由浅绿变成深绿墨绿,一种叫猪耳朵菜的菜,长势最嚣张,简直要盖地一垄地。成群的麻鸭在房前屋后边走边叫,声音洪亮,而那些毛绒绒长着鹅黄毛叽叽叫的的小鸡,像线球一样在院子的桃树下滚来滚去。
桃梨花落之后,所有的树的叶子都像被压缩一冬的海绵,在一个春雨淋漓的夜晚之后,腾地一下,全都展开了。几天之后,每一棵树下都有了大大小小的阴影。虽然每一种树都在争先恐后,但是杨树的叶子还是跑到了最前头。所以,杨权的叶子总是被我们用棍子打落下来当作饲料喂羊。而杨树间的一种叫苍虫的虫子,又可以捉下来喂鸡鸭。
杨树叶子长起来了,泡桐也就开花了。泡桐的花有些像牵牛花,粉里带白,花的托像一个小帽子,很多女孩把这些花托用线串起来,套在脖子上,像一个项链。
盛夏像一粒虫子,慢慢地爬来,让人的背上觉得痒痒的,身体出汗的次数多了,夏天就真的到了。这时候很多树都长出了可以吃的果子与花。春吃榆钱,夏吃槐花。五月槐花香,乡下有蒸吃槐花的习惯,槐花性凉味苦,有清热凉血、清肝泻火的作用。槐花炒鸡蛋是母亲最喜欢做的一道菜,新鲜的槐花在太阳下晒干,用笆斗装起来,可以从夏天吃到秋天。来客人,把干槐花用水泡一下,那些白色的小花朵,在清水中慢慢展开,滤干,鼻孔里仍然有花香的味道。一种花,就这样把它的气味,从夏天保留到了秋天,甚至冬天。
各类的花都吃完了,就该吃果子了,玛瑙似的樱桃、红面孔的桃子、五彩缤纷的桑椹。麦子低头杏子黄,一直可以吃到初秋。秋天,石榴和枣子也熟了,同时熟的还有些坚果。有人拿起长长的竹竿噼里啪啦的打枣。孩子们顶着被枣子砸中脑袋的危险,抱着头,冒着纷纷落下的枣雨,一边捡枣一把忙不迭把自己的小嘴塞得满满得。家种十株树,可抵一亩田,树也是裹腹的粮食来源,所以乡村人对果树都怀着很深的情感,在田里拾到果实的种子,都会小心的包裹起来,埋进菜园里,希望在来年的春年,看到一棵挺立的果树嫩苗。
有的树用来遮阴,有的树用来看花,有的树用来食果,也有的树可以用来保护家园。
村里最大最高的一棵树长在一块叫牛梭拐的地方。那是一棵钻天杨,树身很粗,要三个人环抱。因为长在村子的最南边,很像一艘大船的船头桅杆。这棵树很著名的原因,因为在抗日战争的时候,它挡住了一发射往村子里的炮弹。据说,当年彭雪枫将军带领的涡北抗日第26团战士就驻扎在这棵大树下,茂密的树枝是了望战士最好的藏身之所。战争开始了,敌人向着这棵树发射炮弹。敌人的一发迫击炮弹打了过来,正好打中了大杨树的树身,更万幸的是,那还是一颗哑弹。从此这棵树被人们看作是村子福祉的象征。
而在土改的时候,一架前来“画”地图的三叉戟,几乎是擦着大杨树的树梢飞过。有人说是树神的保佑,那架飞机才没有落下来。这棵树的传奇色彩又浓了三分。
儿时,赶集的日子,从三四里外就看得见这棵大杨树,因为它太高大了,突起很高,像一座峰。我后来进城读书,每次回家,都习惯性地把这棵树当作村子的标志,树看得清了,家就近了。一年的暑假,我在公共汽车里,抬头看,发现那棵大杨树的位置空了出来。缺少了那棵树的点缀,我觉得村庄都变得陌生了。一个暑假,我的心都空荡荡地。
后来,村里来了不少南方来的木材贩子,什么树都收。于是,村子里长得碗口粗的树,都成了卖收购的目标。一个月的时间,村前村后,都是哧哧的锯树声,拉树的卡车一辆接一辆,把那些土生土长的树,拉往不知何处的工厂。一棵棵大树倒下了,在它们站立的地方留下一个个大坑和一个巨大的空白。看到自己熟悉的树被砍倒肢解,截成一段段的,我的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可是,大人们哪里会在意一个少年的心思呢?
杨树和泡桐生长快,也容易卖钱,很多人就把院落里开花结果的花木,都换成了可以换钱的杨树、楝树和泡桐。虽然这些树也会在夏天长出伞一样的绿阴,也会有些花朵。可是,我还是怀念有很多杂树的春天。那些百树争春的春天,才是真正的热闹。因为怀念枝节扭曲千姿百态的杂树,所以我对树杆笔直的杨树和泡桐也渐渐没有了好感,心底里,我以为是它们抢夺了其他树木的生长空间。
树真不应该只被用来换钱。那些不同的气味花香,都是自然的恩赐,那一样不是千金难寻呢?
百年老树可成精,对于很老的树,人类多少有些敬畏感的。所以有些村庄的人,习惯在村前的老树下求子孙。那些被挂满彩布被香火供起来的树,除去迷信的成份,这时候,它们也拥有了和村中老族长一样的尊严。而这种尊严,也是用岁月熬出来的。而一百年的时间,它们要面临多少次风吹雨打雷劈电闪的危险,而且时时还要面主人的砍伐。
出门旅游,到一些景点,总是看到一些胸着挂着牌牌的树,有的声称千年,有的声称百年。对于那些老树,我总是心怀敬畏,看到它们,我也总会情不自禁想起儿时那些树。只是,随着岁月的流逝,它们的身影日渐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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