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孩子自小不怕蛇。
那时候,孩子的父亲承包了五亩地种菜,盖了简易的土坯房,以地为家。由于远离村子,孩子自小一个人玩。
田间蹦跳的蚂蚱,树上唱歌的知了,以及草丛中游戏的蜥蜴,都是他亲密的儿时伙伴。
清晨欢欣的鸟叫,夜间悦耳的蛙鸣,以及草尖上闪亮的露珠,就是他免费的早期教育。
农历四月间,大约是他三四岁的那一年,在蓬蓬松松的一团秧苗间发现了一个软软的蛋。于是拿回家玩,晚上就放在炕头。粗心的母亲没有在意,劳累的父亲更不用说。
后来那蛋里爬出两条土褐色的小蛇。食指般长,小指般粗细。孩子把它们放在脸盆里逗弄着玩。他喜欢它们爬上手臂凉凉的感觉。
父母的大惊失色敌不过孩子的哭闹,两条幼小的生命最终成为这个家庭里的特殊成员。但它们最终还是跑掉了。土坯房多的是裂缝,而且房子周围的草丛和田地对它们有着极大的诱惑。
菜种的不好,钱也赚不了多少,日子总是紧紧巴巴。但孩子却一天一天长大了。
不知何时广州的蛇宴传到了西安。尺把长小蛇,拿到炭市街能卖到几十块钱。于是孩子的父亲开始捕蛇。
荒草丛,渠岸旁,稻田间,夜间晃动的一道道手电筒的光芒,那是一个个蛇的杀手。孩子见过很多蛇。他不怕蛇,蛇也不怕他。那些装在袋子里的蛇不停地蠕动,布袋子凹进凸出,显示出它们对未来命运的不安。但孩子一走近它们,一用手抚摸它们,它们立即安静了下来。每一批蛇都是这样,似乎孩子身上有着它们公认的信息。
每次父亲提着空袋子从城里回来,喜滋滋地向母亲数着钱时,孩子心里就一阵难过,他知道那些和他在田间相遇过多次的黑红相间的“彩花蛇”、绿如青竹的“绿竹杆”、以及在他的手臂上爬过的土褐色的“土染桥”,已被人们剥皮炖肉,吃入肚中。他不由得对你父亲一阵愤恨。
方圆几十里的蛇渐渐绝了迹。而吃者有增无减,蛇价一路攀升,高居不下。
那一年暑假,孩子的父亲弃田进山,预备开辟新战场。秦岭山区里零零散散的居住着好多人家,山民们大多是捕蛇的能手。父亲回来一阵喜悦,取出了几乎所有的积蓄,他要到山里收蛇贩卖,准备做大生意。
孩子那时刚好小学毕业,被允许进山帮忙。
山民们果然响应积极,不几天收到的蛇已装满了好几袋子,还有带来的几个细铁丝笼子也装满了。父亲乐滋滋地过称,装蛇,孩子在一旁算帐,计录。父亲算计着身上的钱差不多了,便决定第二天一大早付帐走人。
袋子里的蛇闷得慌,不停地蠕动冲撞。笼子里的蛇虽然透气,但高度近视的它们不停地昂头向外探冲,只碰得尖圆的嘴上鲜血淋淋还不罢休,令人惨不忍睹。孩子的心都碎了,但还得帮忙计帐算钱。
第二天早上,父亲从好梦中醒来,顿时大吃一惊,他的几袋子几笼子蛇全不见了。不由得大声叫嚷起来。惊醒的山民围住他不放,生怕他不付钱跑了。吵吵嚷嚷的人们在空空的笼子上发现了一个纸条,上写:
“爸爸,我把蛇全领走了,我把它们领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了。我这样做,可能你会不要我了,可是我没有别的选择,我不忍心成为一个害死这么多蛇的帮凶。”
他们在外面晨湿的山路上和草丛中发现了无数条蛇爬过的痕迹。痕迹一直通到一座悬崖边,消失了。孩子一个人坐在岩石上。父亲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你这个冤家对头,我辛辛苦苦的都是为了谁呀,你咋这样对待我。”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山民们呆呆地望着这父子俩,他们谁也想不明白孩子为什么要这样做。他们也不愿意深想,他们只担心记在账上的本应属于他们的钱会不落空。
东边山头上逐渐露出了太阳红红的脸。晨曦洒在孩子身上,在淡蓝色的背景上沟画出一个清晰而明朗的雕像的轮廓。这是大自然和人类共同构成的一件完美的作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