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才论貌，袭人就算是“一二等的”，跟钗黛湘比，终是逊着一筹。她凭什么当屹立不倒的“红旗”，而那些看上去铁定比她更美更优秀的女性，却只是谈谈情跳跳舞的对象？

　　我后来意识到，这其实和对老婆基本功能的认知有很大关联。

　　有恋爱婚姻专家在电视上教导芸芸众生，说一段美满的婚姻，由以下几个要素决定，依重要性排序为：价值观、交流、性关系、性格、健康、经济状况、相貌。

　　当我们觉得，袭人根本就不是和钗黛湘辈一个量级的竞争对手时，内心深处，是认可这个把“价值观”和“交流”排位很高的标准的。

　　以袭人的教育背景、文化水平和认知能力，怎么可能对宝玉的价值观有领悟力呢，怎么会和宝玉有棋逢对手的精神交流呢？那是一个她多么陌生、而且遥远的世界啊。宝玉脑子里充斥的那些古怪的、大胆的、叛逆的、形而上的想法，连聪明通达、学养深厚的宝姐姐都是隔着的，袭人当然无法了解，更谈不上默契。

　　而在琴棋书画这类精神享受和生活情趣上的交流，袭人和宝玉也缺乏交集。她没能力陪他口角噙香地共读西厢，也没本事跟他高谈阔论“一任俺破鞋芒杖随缘化”，比拼诗词、欣赏书画、品茗听琴、以及伤春悲秋一类的生活感悟，也都既不是袭人强项，也压根儿不在她心上。

　　说到底，那是两个重量不对等的灵魂。如果你追求的是一个SOUL MATE(灵魂伴侣)，显然是袭人无法企及的层次。宝玉永远也不会和袭人有一段颠倒痴狂生死以之的爱情。

　　甚至不只是宝玉。

　　袭人这样的姑娘，本来就不具备颠倒众生的魔力。她让人疯不起来。红楼研究领域，一直有“袭为钗影”的说法。别的不好说，但在大类型上，她们温和的性情、姐姐式的姿态、理性的思维、处事的圆润，是真的如出一辙。她们的美是一种安全的美，她们是水不是酒，有亲和力，却不醉人，不激发人性中热烈疯狂的那些东西。

　　爱情是一种热度很高的情绪，她们带给人的，更多的是温暖。

　　但，且住，这里说的分明是“爱情”了。不是“婚姻”，更不是“家”，不是“老婆”。

　　如果把价值观和交流略搁一搁，往下捋，我们就会发现，袭人具备一个好的婚姻对象的其他一切要素。

　　宝玉初试云雨情，就是跟袭人。袭人当时“羞得掩面伏身而笑”，接下来婉转承欢。宝、袭的性关系，不会有问题。

　　健康方面，除了被宝玉一个窝心脚踢得吐血，算家庭暴力致伤，袭人姐姐没什么病病歪歪的记录。

　　经济状况，在大观园生活，可以忽略不计。一定要算，如果袭人是今日职场女性，她的眼光识见和办事能力，也早已博得上司赏识，除了她这一级大丫头们规定的一吊钱收入，还享受二两银子的特殊津贴。在同拨人中，她坐的怡红院主事职位和相应的收入、以及未来的职业前景，几乎都是顶尖的了。

　　相貌，袭人的模样，虽“比晴雯次一等”，但也被评价为“模样儿不用说”，连宝玉这种惯在女儿国里混的人看在眼里都认为是“柔媚娇俏”，做老婆，不丢人。

　　袭人的性格，温柔和顺、稳重平和，“那行事儿的大方，见人说话儿的和气，里头带着刚硬要强”，有口皆碑。她是息事宁人的，连跟人吵架都不大会，要找麝月出头，挨了踹受了委屈，心里惦记的还是怕惊动了人。所有这些在一段爱情里会弱化激情、稳定关系的内在特质，在一桩婚姻和一个家庭里，都转化成了天然优势。胡兰成和张爱玲订婚，手书“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可惜胡张都不是安稳的个性，爱得惊人，散得轻易。袭人是能让一般男人获得“现世安稳”幸福的。她给不了人热烈，但当你想到“家”这个概念的时候，第一反应难道不恰恰就是“温暖”吗？

　　和这种女性的温柔连结在一起的，是那些很现实的、细致入微的体贴照拂。袭人之“在宝玉身上留心”，连晴雯都认账说“你服侍得好”。有一个画面，读过都不会忘。宝玉在床上睡着了，袭人坐在身旁，手里做着针线，旁边放着一柄白犀麈。白犀麈是用来替熟睡的宝玉赶虫子的，袭人绣着的白绫红里的兜肚，是为“如今天气热，睡觉都不留神，哄他带上了，便是夜里纵盖不严些儿，也就不怕了”。这种母性充盈的悉心照顾，渗透在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哪个男人若不觉得舒服安逸，就太没良心了。

　　回到价值观。回到交流。排位这么高的要素，不能回避。

　　袭人是不了解宝玉的价值观，但在价值观方面，她委实也没多少定见。她对宝玉的规劝、箴言，至高追求也就是宝玉平安，别惹事挨揍，并不是真的心怀大志，会给老公多大功成名就的压力。而我们对交流的理解，也太狭隘了，风花雪月是交流，家长里短也是交流。宝玉和袭人是有交流的，连警幻所训这等隐秘之事，都是第一个告诉袭人，怎么就不是高质量的交流了呢。知识女性(和部分知识男性)，总以为凡交流就一定是精神的、高品位的，人为限定和拔高交流内容，而在日常的、平凡的家庭生活中，多少夫妻会每天清谈那些辽远的话题呢？

　　一个死心塌地的老婆，一个安稳舒适的家庭。她心中你最重，她可能不太懂你，但肯定会疼你，顺着你，照顾你。如果这就是对老婆的基本功能的要求，袭人自然是上选。所以，会有男人想和钗黛湘谈爱，娶花袭人回家。在这些基本功能方面，钗黛湘一类的知识女性还真不是袭人的对手。她们比袭人更自我，她们能给你的“虚”的东西可能更丰富，但在很实际的生活方面，付出的意愿和能力，都不及袭人。

　　选择袭人做家里“红旗”的朋友，已经人到中年了。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对老婆的基本功能有很清晰的诉求，对生活不抱任何幻想，对爱也是。他离梦想很远了，残存的那一点，都寄托在“和钗黛湘谈爱”的妄想里。

　　现实永远值得尊重，但现实往往也是可怜的。让我们心怀悲悯。(周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