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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总会跟着家人看新闻联播,看完新闻联播看焦点访谈。印象中,焦点访谈时常会曝光一些问题,然后没过几天新闻联播就会报道:“我台X月X日焦点访谈报道的X问题,引起了中央X领导高度重视……”然后就是“包青天再世”的故事,积压的问题终于找到解决的希望。
这一次呢?依然是“焦点访谈”般的曝光,依然是雷厉风行的做派。然而没有曝光之前呢?一切都在某种沉默中,等待着,爆发或是灭亡。有些也许真的灭亡了,永远都没有机会再以真面目示人;有些,诸如被解救的民工这般,稍稍幸运,却也不过“结算工资,每人1000元补偿”。
黑砖窑的窑主,是村干部的血亲。仅此一句,我们就不难明白,这只是地上的又一座小煤窑!什么“每死一名矿工赔偿20万元”,什么“让煤矿死不起人”,统统见鬼去吧!许多小煤矿的尸体,是直接装进麻袋丢在黄河中的!这里的“小煤窑”不也就是活埋,不也就是每人1000元吗?还有许许多多没有被解救的民工,许许多多没有被打掉的砖窑,赔偿金不过是冰山一角,怎能不让那些人继续铤而走险,怎能不让他们继续游击战下去?所谓“若有300%的利润,它就敢于冒着上绞架的风险”!
当然,作为山西长大的人,我决不怀疑山西省彻查此事的决心,也决不怀疑这件事会有个彻底的交代。脸上挨了如此响亮的耳光,没有谁可以坐得住。可是上级在震怒、严查、法办,下级在搪塞、推诿、做帮凶……每个人都戴着面具在打官腔,为什么唯独没有人羞愧?为什么唯独没有人引咎辞职?何况这所谓的“负责”不过是甩手掌柜的生意:被打成痴呆的民工,揣着不多的血汗钱,由老乡带回原籍!他们能否回到家乡,能否找到家人,一概不管!看来用冰山一角买个“保持沉默”的万利买卖还是做成了,可怜的民工就这样被打发走了,而乌纱帽呢?继续权钱交易的权利呢?一概是个未知数—他们还一度大放厥词:“不是你家的人就别管”“我们是做慈善,免得他们冻死饿死”;事后砖窑和许多证据也被及时销毁,始作俑者大概也不难猜到。
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帮民工讨工钱”的总理能否管得过来、能否顾得上管,但如果事无巨细一概“丞相躬身”,就是有一百个总理在,这样的小砖窑也依然会生意火爆,并且大多能经久不衰。缺少百年老店和一贯传承的中国,倘若这样的小店开起了历史,不知会是对么绝妙的一种讽刺。
太多的人戴上了面具,太多的人念着档案柜里发黄的发言稿;还有太多的事要做,太多的人在等待。面具的背后是否有哪怕一滴泪水,我看不到,也感受不到。但不管怎么样,我愿一跪以谢罪—如果我还有资格跪这一次的话。
真的,有很多人应该下跪,不止是我。
四
我们都是那该下跪的人。
一个人的罪恶就是所有人的罪恶,一个黑点玷污的是一块白墙。墙上若有一块污点,人们只会惊呼它的肮脏,而不会夸赞它的美丽;同样,有一群丑陋的人在,人们只会说那是“丑陋的中国人”。哪怕那真的是“少数人”。
何况,我想还是多数。
罪恶发生的地方,恰好是洪洞县,那里每年都有无数声称“华夏血统”的善男信女前往祭拜,据说那大槐树下,深埋着我们许许多多人的,祖祖辈辈的根。
那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父辈。那里的人在吃人,我们就无法逃脱吃人者子孙的命运。
任何一个有血性的人,都不会在这样的惨剧面前沉默;任何一个有理智的人,也决不会在此时此刻破口大骂或极力粉饰。那些使用暴力的人依然野蛮,那些粉饰暴力为“慈善”的人依然愚昧,面对野蛮和愚昧口诛笔伐虽未见得是什么高明之举,却是发自某种良知的觉醒。真正使我们卑鄙的是假扮的愚昧和对野蛮的默许,是那种在被野蛮、被愚昧的历史中积淀出的自我野蛮、自我愚昧,那种近乎自虐的沉默和对事实的歪曲。我们在用漠不关心吃人,在用怒斥、否认和茶余饭后的闲谈吃人,更在用“你又替政府难过还是替家属难过”的嘲笑吃人。
刀口的血还没有干,蘸了血的馒头在垃圾堆旁还没有腐烂。在自摸中“说不”并假装要“高潮”的人依然醉生梦死,依然高唱“21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吃人者配拥有什么?将人看作动物、将人的世界看作冰冷的丛林、将自己看作“更平等的众生”,那种令人作呕的姿态和伪装高潮的叫声?统统见鬼去吧!
让几件破衣服见鬼去吧,让“天朝上国”的美梦见鬼去吧,让“人人读经”见鬼去吧,随着可怜的、虚伪的“民族自尊”“主体民族”“五千年文明”和“灿烂辉煌”都见鬼去吧。当我们还在吃人的时候,我们就还是那奴隶时代的蛮荒人种;当我们忘记了吃人的历史,我们的心灵就还在黑暗中摸索和行走。只要我们还是吃人者的子孙,我们的血液中就注定还流淌着愚昧、野蛮和罪孽。除非我们怀揣着火种前行,除非那火种有朝一日聚成了尊重并敬畏着的火焰,那才是我们的“富强、民主、文明”!除此之外,一切都没有选择!
也许我们无法点燃圣火,但至少让我们做个保留火种的人。我不为政府担忧,也不为祖宗担忧,我只为自己的孩子担忧:我的孩子也会活在同样的世界吗?他是否会见闻人性中最原始的野蛮与黑暗?是否会成为一个牺牲品—同时也是一个缔造者?救救我们的孩子,如果我们注定了要成为筵宴的菜肴。别让他们成为那缔造者,或牺牲品,这是我们作为一个人,哪怕一个最狭隘、最自私的人,出于最狭隘、最自私的动机,让自己不再麻木下去的、最后的借口。
我们是吃人者的子孙,但我们可以选择不做吃人者,也能选择不做吃人者的父母。也许,这子女们,终于还有不做吃人者父辈的希望。于是在彻痛中,在呐喊中,我选择下跪,而愿抛去些所谓的尊严。这是一种耻辱,然而这耻辱越多,却越能发觉遥远的地方,那微微的一点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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