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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惧。我感到恐惧。深切的恐惧。比恐惧更恐惧。
铺天盖地的恐惧向我砸来,我的心跳快得已经无法记数了。
我的身边堆满“恐惧”二字,像是砖头,不,是石块,压在我身上,把我活埋。
我什么都没有。
我嫁过六个男人,我有过六任丈夫,而现在,在我最恐惧的时候,却没有一个男人来安慰我。我只有唐萌萌瘦弱的肩膀。这真是可笑的一幕。
唐萌萌不相信我可以看到陈的死状,她认为我一定是喝多了。我也不太相信我会突然被赋予这种可怕的特异功能,我宁愿相信是我喝多了,出现了幻觉。但这样的幻觉或者巧合,难道不可怕吗?而上一次,我在电视屏幕上莫名其妙地看到一个男人趴在浴缸里,那个人难道不是1217房间的台湾老头?
我真说不准我是希望有这种功能,还是希望没有。如果我可以预知彩票号码什么的,我倒是会很高兴。可如果我能知道的只是谁将会死去,我迟早会精神分裂。我没有月光宝盒,我不能将时光倒回。
如果我可以预知我将会嫁给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后,我将要过那种日子,我真说不准我会不会像唐萌萌一样,为了一个搞大自己肚子,然后抛弃自己的男人,来到自己的继母身边,呆在她的羽翼之下。可惜,我并不是万能的,我也没什么无所不知的特异功能。
唐萌萌让我闭上眼睛——这其实我的要求,我不想再看到任何东西,我怕反光的东西会映出可怕的镜像。
唐萌萌揽着我的腰,牵着我的手,带我走出Scarlet。开始我走得畏畏缩缩,但当我意识到我只能信任她时,我走得大胆了许多。她是我唯一的选择。而且,似乎也同样是因为我的信任,唐萌萌对我的照料更加精心。不但路上照料我,连酒店的房间里,所有可能反光的东西,都被唐萌萌用布蒙了起来。
我没脱衣服,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唐萌萌问我在想什么。她反感我这么赤裸裸地说出来。这可能就是她这代人的通病,已经做了,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自己又是在做什么。
“谢谢你。”唐萌萌说。
“谢我什么?”
“小国……”
“没什么。”
“我真的被他迷住了,他的书里有一句话——如果天空不死。我就是被这句话感动了。我觉得这句话简直太浪漫了,像那英那首歌,心酸的浪漫。不,是绝望的浪漫。”
“萌萌,那句话是北岛说的——如果天空不死,是他诗里的一句。”
我没说这是我的第二任丈夫米老鼠告诉我的。我这样的人,是不应该看书的。我的时间,是用来泡酒吧、逛商店、做美容、调情、嫁人,享乐的。
“是吗?什么话都不是他说的呀?”唐萌萌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失落,“不说他了,说点别的。你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我爸爸的遗产吗?”
我说不准,开始是的,现在已经不完全是了。多了些什么?不知道。
“你相信世界上有真爱吗?”
我不喜欢这种古老的话题。这个问题也不应该是唐萌萌这个年纪问的。如果是我,我这样结过六次婚的女人来问,也许还可以,但唐萌萌不应该,她应该无条件地相信世界存在真爱。
“什么应该不应该的,你和我爸一样,总认为我应该怎么样,怎么想。时代不一样了,时代变了,谁和谁都不会是一样的。我的二十岁和你的二十岁不一样,我的昨天和我的今天也不一样!”
“你说的对。”我说。她说得很对,不是吗?“我认为世界上有真爱,只是我运气不好,没有碰到。”我说。
“也许你已经碰到了,你却没有珍惜。”
“也有可能。”
“你认为我爸爸是真的爱你吗?”
我所有的丈夫都是爱我的。男人下决心要娶一个女人,远比女人下决心要嫁给一个男人难得多。
“你认为他只爱你一个吗?”
那怎么可能?爱是可以从生到死的,却不能保证爱的只是一个人。对一个人的爱,这个“爱”不是持续性动词。像《霍乱时期的爱情》,我们只能把那当作小说来读。当然,米老鼠跟我说这个的时候,是把他自己比作小说的主人公阿里沙。我们之所以没有像小说中那样去吻彼此没有牙齿的牙床,是因为他“不小心”触电死掉了。这提醒了我,以后要考虑到老年死者死去时的尊严问题。
“你认为他最爱的人是你,还是我妈妈?”
“他最爱的人是你,萌萌。”我说。
“我知道。当然是这样的啦!如果你以为我爸爸只留下了一千万就错了。他给我留的钱多得……算了,免得你想绑架我。他很爱我。”
唐萌萌真单纯,这个复杂的世界被她轻而易举地物化了。你有多爱她,你就给她多少钱。是可笑还是可悲?不然你还能怎样证明你爱她?你的心,多少钱一吨?我的第四任丈夫唐老鸭真的很爱他的女儿唐萌萌。可如果唐萌萌希望籍此来打击我一下,她是不会得逞的。我一点也不感到悲哀,这早在我的意料之中。
“我现在啊,倒巴不得能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可以看到点什么。”
“你想看到什么?”
“当然是老K啊!”
“你希望看到他死?”
“当然不是了,我又不是你,老喜欢当寡妇。我只要能看到他因为失去了我,他有多后悔就够了。等到那时候,他就该来找我了。我是绝对绝对不会原谅他的。我会一脚把他踢开,然后特潇洒地转一个身,假装不认识他,气死他!”
我听到唐萌萌使劲踢被子的声音。以她的力道来算,假若她去踢硬物的话,一定会把自己的脚趾踢得骨折。她恨老K,跟爱成正比。假若是我再次遇到乌鸦,我就一定会把他留住,然后……唉,乌鸦还是会死的,人都是会死的。我总是轻易对男人感到厌烦,这种厌烦总是在我结婚后啪地一下冒出来,一秒都不肯耽搁。但我现在还是很感激唐萌萌和我闲聊,让我暂时忘掉别的。
“在遇到老K之前,我还喜欢过一个人……”
唐萌萌像是在对着心理医生倾诉。我知道,又有故事可以听了。
这也没什么不好的,听听这些单纯幼稚的爱情把戏,有利于我忘记刚才的幻觉、巧合,或者说特异功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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