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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萌萌垂头丧气地回来了。老K没有赴约。任何一个正常人都不会去赴陌生手机号码上的短信之约。
她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抽烟,一只脚不停地踢着化妆凳。我感到一阵心痛,她脚上那双皮鞋是我的,一休哥为这双鞋花了两千多块。我现在才注意到这丫头不是我想像的那么没眼光。有那么一刹那,我真想对着她喊叫。但我克制住了自己,我尽量温和地问她,晚饭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吃。
我等待着唐萌萌尖刻的挖苦。她没有。她问我,“我们”是谁。我告诉她是这个酒店的客人,姓陈。她说要先去洗个澡。她在浴室里对我说:“小妈,给我来点威士忌,加冰块!”
唐萌萌只有在高兴的时候才会叫我“小妈”。我把威士忌端进浴室。唐萌萌躺在浴缸里。由于水的折射,她的身体显得很好笑,还有点浮肿。我注意到她的肚皮上有一个新文身,是只蜻蜓。
“好看吗?”她问我。
“为什么是蜻蜓?”
“因为它是益虫。”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文个雷锋上去?他是个好人。”
“可以考虑。”唐萌萌哈哈大笑,“小妈,你还挺有幽默感的。”
我笑了。
“咱们在浴室里喝一杯吧!”唐萌萌提议,“我一直梦想在浴室里喝酒。有个作家就是这么干的,她书上是这么写的。我看完书就在想,女人在浴室里喝酒一定是世界上最棒的事。浪漫、慵懒、奢华,带着一股贵夫人的感觉,明明不烦恼,还要假装特哀愁,像电影一样。你觉得呢?”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对,没错,那婆娘的每首词都是这么哼哼唧唧的,一看就是个性饥渴。你想啊,正是狼虎之年,跟她丈夫……是成了寡妇还是两地分居来着?她能不蠢蠢欲动吗?她要是活在现在就好了,保证也可以像现在那些女作家似的,拿自己的书当名片,到处留情。不用花钱找小白脸不说,弄不好还可以赚一笔呢!”
“想像和体验。”
我笑了。我很少看书,但是我的第二任丈夫米老鼠喜欢书,我道听途说也知道一些。他特别推崇一个叫“章元”的女作家,可是我看了,连性描写都没有多少,这样的书怎么可能卖得出去?她在浪费读者的时间。何况她又是一个女的,我有什么理由去读她的书呢?书,绝大多数的书,都只是印着字的纸而已。
“书籍是人类一切伤风败俗的阶梯,是吧,小妈?”
“歪曲。高尔基会哭的。”
“才不是呢,你看包法利夫人。她不就是因为老看那些浪漫的书,结果胡思乱想,老是有外遇,最后死翘翘。”
“行啦,你不是个爱读书的人,别谈论书了。一会儿还要去吃饭,迟到时间超过四十分钟就不好了。那通常是男人等待的极限。”
“哦,好吧好吧,我听你的。你说四十分钟是极限,那就肯定是。可是,我怎么就不能爱读书呢?”
“你当然可能爱读书,但前提是什么书。”
“什么书?”
“笑话书、漫画书、时装杂志,这些你都爱读。”
“错!我从今天起就要读文学作品了!”
我耸耸肩。
“你不信?”
“我信,除非你搭上一个作家。”
“你怎么知道的?”
唐萌萌地哗地一下趴到浴缸边缘,溅了我一身水。
我不知道才怪。包法利夫人是你感兴趣的范畴吗?肯定是被别人临时普及的。这丫头的效率都快赶上我了。不过,我觉得做女人的最高境界不是有很多追求者,而是条件稍差一点的男人都要自惭形秽、不敢追求,那才是成功。如果什么人都敢追求我,我一定会觉得自己和妓女一样,只要是雄性动物就敢来扑。
我把唐萌萌留在浴室里洗澡。我的手机提示有短信。是一个陌生的号码,上面只有四个字:你有病吧?如果内容是“你爱我”吗,我倒有可能相信没发错。而这条短信肯定发错了,我把它删了。
我相信很多人都收到过办证、中奖、销售各类走私物品、招聘男女公关这类的短信,唯一的办法只有删除。真无奈,而且没有创意。比较有特色,并且被我保留下来的一条是——你需要杀手吗?你想成为杀手吗?我处可提供各类杀手培训、枪支……我破例回复了这样的无聊短信:我已经是了。
“那个作家很有名呢!”
唐萌萌裹着浴巾走出来。我发现她的脚很美,但小腿有点胖。她报出那个作家的名字,我感到一片茫然——爱读书的米老鼠也从来没提起过这个人。不过,也许是因为米老鼠死得太早,而这个人又出名太晚了?
“你真孤陋寡闻。”唐萌萌埋怨我,“肯定是代沟!你都这个岁数了,肯定不会看他的书!他出的书叫……”
唐萌萌开始报书名,我还是一片茫然。终于,我听到一个耳熟的了!那本书因涉嫌剽窃引起了轩然大波。不过那位鸾童似的小哥哥很有意思,明明是“作家”,却整天在娱乐版里混,妖里妖气的,出镜时必浓妆艳抹,直到法庭宣判他剽窃的罪名成立,他还理直气壮地说:“钱我可以给予,但是……”网上的评论说,他的言外之意是,他可以给钱,却不会道歉。真是奇怪,明明是赔偿,怎么说成“给予”?原来黑白就是这么被颠倒的。这些戴尿不湿长大的小孩,只要尿片还在,可以带着屎尿一直走下去。
“这下你知道了吧?”唐萌萌很得意。
“你怎么跟这样的人来往?”
“什么样的人啊?他怎么啦?”唐萌萌显得很委屈,“哦,我知道了,你是说他剽窃那事吧?那怎么啦?出名不就得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要钱别要脸,要脸别要钱。”
她倒想得开。
“但凡你要是要点脸,想着点什么三从四德,你能嫁那么多次吗?”她又说。
“我认为这是两回事。”我说。
没错,这就是两回事。在我嫁给他们的时候,我相信我是真的爱他们,就算不爱,至少也有一刹那的感动。至于后来,我为什么总是能成功地做了寡妇,那只能说是老天成全。
“得啦,得啦,你不也是为了钱吗?行啦,行啦,快帮我找衣服吧。吃完饭,我还要和小国去夜店呢!你这辈子和作家鬼混过几次?”
“你打算带着你肚子里的孩子折腾到什么时候?”
唐萌萌愣了一下,随即把她擦头发的毛巾狠狠地向我丢过来。毛巾是没有杀伤力的。
我们经历着生活中突然降临的一切,毫无防备,就像演员进入初排。如果生活中的第一彩排便是生活本身,那生活有什么价值呢?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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