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载着我和唐萌萌在黑夜里飞驰。车窗上映着我的脸。

　　唐萌萌帮我们在“丽丽都”惹了麻烦。她在T-shirt里面套了一件我不知什么时候装进箱子里的肚兜，一进酒吧就脱了T-shirt，只穿肚兜在舞池里晃。J市人没有见过这样的女孩，一个醉酒的男人拉着唐萌萌跳舞。

　　唐萌萌并不反感有人为她的“色相”所迷。但当那个男人死死地抱住她，企图往她身上顶时，她开始挣扎。挣扎未遂。唐萌萌抄起桌子上的一只酒瓶砸去。瓶子砸歪了。唐萌萌周围却忽地一下围上十几条大汉，那架势有点像我的第六任丈夫一休哥。

　　我拉着唐萌萌跑了出来。我不相信她有遇到一休哥的运气。她只有遭遇小混混儿的福气。

　　我们跳上出租车，逃跑。一路上唐萌萌笑个不停。

　　我没敢让司机直接开到酒店，怕那群人会尾随我们。我叫司机先带我们饱逛J市的夜景。夜晚的J市在树木的包裹下显得阴森恐怖。路灯很少，仅有少量的车子在路上飞驰，每条路都显得没有尽头，黑黢黢的。

　　这样的夜晚本来可以很浪漫的，如果我的第五任丈夫文正还在。他会在我耳边低声吟唱：“自从相思河畔见了你，就像春风吹进我心里，我要轻轻地告诉你，不要把我忘记……”每每他这样唱起，无论我有多么厌恶他，我还是会把厌恶之情暂时收起，全心投入这唾手可得的浪漫中。文正是很讲情调的一个人。但是现在没有，什么都没有。

　　唐萌萌还在开心地大笑。我看到车窗上的脸皱起了眉头。

　　“刚才那个人太好玩了！”唐萌萌的声音高亢嘹亮，仿佛一定要开车的司机也听个清楚，“你没看见我抄起酒瓶子时，他那张脸……太好玩了！他都傻了！根本不相信我敢砸他。”

　　盲目的乐观主义。我的第二任丈夫米老鼠要是在，一定会这么说她。

　　“有没有男人为了你打架啊？”她得意地问我。

　　看情形，她把今天的滋事，当成了男人表演英雄主义了。我不说话。

　　“没有？”

　　唐萌萌显然很满意我的沉默。接下来，她开始讲她的同居男友是怎么为了她，差点和别的男人“打架”。她的表情极其骄傲，声音极其洪亮，司机的注意力彻底被吸引过来。为了方便叙述，她把那个男人称为老K，她的同居男友被她轻蔑地称为“那个小孩”。

　　唐萌萌和那个小孩在首都的某酒吧玩耍，单身的老K一直盯着唐萌萌看。那个小孩感觉受到了侮辱，拿起桌上的烟灰缸向老K丢去。烟灰缸没有击中目标，被酒吧服务员中途拦截。老K向唐萌萌举起酒杯微笑致意。唐萌萌趁那个小孩不备，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在纸上递给老K。转天，老K给唐萌萌打了电话。当晚，唐萌萌下榻老K的住所。半个月后，那个小孩发觉了唐萌萌的奸情，经过几番打闹，两人分手。两个月后，唐萌萌发现自己怀孕了，而老K不辞而别。一天后，唐萌萌来到J市投奔我。

　　“真的没有男人为你打过架吗？”

　　“没有男人为我打架。”我说。“只是有男人为我去死。”我在心里说。

　　“咱们再去吃点什么吧。”唐萌萌再次提议。

　　“回酒店吧。”我看了一下时间，12点已过，“这里的作息时间和首都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里的太阳三点钟升起。”

　　“那我们去看日出吧！”

　　“不，回酒店。”

　　“我们回酒店后继续喝？”

　　“好吧。”

　　出租车终于开始向最后目的地行驶。

　　回到酒店房间，我打电话给服务员。服务员送完酒并不离开，我以为他还在等我多付一些夜间小费。我塞给他二十块。他有些尴尬。

　　“不用了。”他说。

　　我纳闷地看着他。

　　“1217房间的客人死了。”他说。

　　我以为，酒店总是害怕这种事情被张扬的。

　　唐萌萌兴奋地探过头来，问：“怎么死的？”

　　“摔倒在浴缸里，淹死了。”服务员说。

　　“哈哈……”唐萌萌笑得很开心，“是谁死得这么好玩啊？”

　　“是早上和您出去过的那位台湾客人。”服务员看着我说。

　　服务员走后，唐萌萌问我：“是不是和你接触过的男人就有不了好下场？”

　　老天作证，台湾老头的死真的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我爸真傻，为什么要娶你呢？”唐萌萌叹了口气，“包养你多好啊！或者，就向老K学习，搞大你的肚子，看你能把他怎么样？”

　　她想说的是什么？

　　我和唐萌萌一起喝酒，一会儿坐着，一会儿躺着。唐萌萌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少女心声。我什么都没想。不，我在想，那个台湾老头怎么会说死就死了？我还没来得及对他说什么呢。

　　酒喝光了。

　　“睡吗？”我问。

　　“睡。”

　　“我关灯了？”

　　“关吧。”

　　天蒙蒙亮了。

　　“几点了？”唐萌萌问。

　　“不知道，也许快三点了。”

　　“太阳快升起来了？”

　　“应该是的。”

　　“我们去看吗？”

　　“好的。”

　　我和唐萌萌分别裹着毛毯站在窗前。十二楼的视野很好。这家酒店几乎是J市最高的楼，除了市政府办公厅之外。东方出现了传说中的鱼肚白，惨淡苍凉的景色。唐萌萌说，日出不好看，感觉很凄凉。我同意。

　　不一会儿，金光冒了出来，以无限的力量射向天空。天空有了光彩，燃烧起来。燃烧，一刻不停地燃烧。唐萌萌的手死死地抓住窗台边缘。我们在等待，等待血液沸腾，等待太阳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照常升起！

　　“知道朝霞和晚霞的区别吗？”她问我。

　　“有区别吗？”

　　“朝霞是透明的，晚霞是朦胧的。这就是大自然的力量。大自然的奇迹。”

　　唐萌萌看着我，她的眼里有泪光。

　　我不能从她的眼睛里看到，139个小时后，我会与我的第七任丈夫老杜相识。

　　太阳照常升起。

　　——《太阳照常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