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萌萌很沉默，用房间里的火柴点燃了香烟。烟把她呛到，她在咳嗽。她可能刚刚开始吸烟。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问。杂志是过期的，里面的女人衣着可笑。

　　“你在机场跟我喊的，你忘了？”

　　“是的，我忘了。我跟你喊什么了？”

　　我只记得唐萌萌昨天再一次迟到。我站在候机大厅外面，背后是大厅里吹出的冷气，面前是从停车场散发出来的滚滚热浪，眼前是匆忙的人流，胃里是乘坐C市飞机而引发的不适，脑袋里是对这次会面不愉快的构想，我成了传说中的油炸冰激凌。

　　我们约好的，可唐萌萌还是迟到了。为了防止她迟到，我还特意撒谎，把我到首都的时间提前了二十分钟，结果她还是迟到了！啊！这个可恶的女孩！我快被她搞疯了！她总是有本事以各种方式向我挑衅宣战。

　　根本不能指望唐萌萌体谅我这一路有多辛苦。因为不识时务地坐了那个玩具飞机，我还晕了机！而再过四十五分钟，到J市去的飞机就要起飞了，可我还在机场外边像个傻瓜一样地站着，竟然是为了等我的“女儿！”真好笑！

　　唐萌萌一点都不了解一个职业寡妇会有多忙。她以为婚姻只是我的谋生手段，好像除了嫁人，我什么都不用干。事实上，我必须坐四十五分钟的后这班飞机赶到J市去拿米老鼠的手稿，而这部手稿两年前就已不在我手上了，被米老鼠的老同学乔拿走说要参考参考。老实说，我并没有想过一个美学教授研究《先秦女性头饰与性生活质量》有什么用。

　　乔向我借手稿的时候，我正在烟台张罗唐萌萌的父亲、我的第四任丈夫唐老鸭的丧事。我觉得乔能找到我很不容易，什么都没多想就给了他。我怎么会想到两年后会有人想出版《先秦女性头饰与性生活质量》这样的书？真希望乔没把稿子弄丢才好，更希望他还老老实实地呆在J市，让我一下子就可以找到。

　　但这些都不是我发火的主要原因。最主要的是，如果唐萌萌再晚来一点，我就要错过遇到乌鸦的机会了。虽然我那时对这次相逢还一无所知。

　　还好，唐萌萌终于在我就要失去耐性的时候来了。她坐的出租车正好停在我面前。她从窗子伸出一只手，看都没看我一眼！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警告自己一定不能发脾气，否则我就前功尽弃了。

　　“写收条了吗？”我板着脸问她，“老规矩，数字要大写，日期和钱数都别写阿拉伯数字。”

　　即使机场门口热闹得像铁板烧，我还是听见了唐萌萌轻蔑的哼声。无所谓，无所谓，为了我的七位数，我什么都可以忍。唐萌萌，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结婚！

　　她把收条递给我，我把装着钱的信封交给她。她数好了之后叫司机开车走了，我的口袋里又多了一张证明。我如释重负地拎着一只正宗路易威登手提袋跑进机场，等待和乌鸦的偶遇。

　　我只记得乌鸦，不记得和唐萌萌说过些什么。这不足为奇。

　　“你说你要到J市来找什么人。”唐萌萌说。

　　“是吗？我不记得了。你是怎么找到这家酒店的？难道我连这个也说了？”

　　“不，你没说，我自己找来的。”

　　“找了多少家酒店？”

　　“一家。我下飞机就让司机带我去最好的酒店，他带我来了这，我到前台一问，你果然住这。你这个女人到哪都要住最好的。”

　　我笑了。

　　“可是你挑男人的眼光总是很差。”她说。

　　“我的男人里包括你爸爸。”

　　“没错，他也很差。”

　　“龙生龙，凤生凤……”

　　“没错，老鼠的儿子会打洞。我和我爸是一个德行。”唐萌萌针锋相对。

　　我无话可说了。唐萌萌的心情极差，我决定少惹为妙。万不得已，我可以让她给我打借条，先给她钱，把她打发走。

　　“我可以和你住几天吗？”她犹豫了一下，问我，“我想找一个人。”

　　“你确定可以找到他？”

　　“不，我不能。但是我必须找到他。没有他，我活不下去。”

　　“如果你需要钱的话……”

　　“不，不是钱的问题。”

　　不是钱的问题，那事情可就严重了。要知道，这世上，凡是钱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小事。钱不能解决的，才是大事。

　　“我怀孕了。我来找孩子的爸爸。”

　　我呆住了。

　　“我昨天刚知道他来到了J市。”她惨笑了一下，“你说巧不巧？他可能和你搭的是同一班飞机。”

　　“你在飞机上有没有遇到让你心动的男人？你有没有留下他的电话？你给他打一个电话好不好？”她含着眼泪抬起头问我，“他也许就是我孩子的爸爸。”

　　我怕我是个精明的生意人，眼睛盯着天平看，想看你的爱究竟有多少分量，我要搞清楚这是哪一种性质的爱。

　　——《马丁•伊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