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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报,卖报。”一个声嘶力竭的嗓音。
“请看江青为什么要自杀!”
“刘晓庆在美国丑闻!”
“张春桥最新消息!”
“张瑜在美国倾家荡产!”
“康华内幕揭密!”
“斯琴高娃为什么第三次离婚!”
候车大厅内人声嘈杂,第N次列车检票时间快到了,报贩的叫卖则高踞于众神之山的顶端,他吐音极快极准极清晰,不比宋世雄差,唾沫星子飞快地往四处喷射,星星点点润湿润了众多蒙上尘灰的头发,人们都在忙于固定,寻找自己的立脚之地,顾不及那么多耸闻。春节前夕,旅客都拥着大包小包,要想穿透人群杂乱的方阵营没有坚忍的毅力、耐性、勇气、胆略,不善于抓住空隙,是难得逞的。报贩是个矮矬的青年,他眨着一对细眼,如鱼游水中,出没于人缝间,嘴巴则始终在叫嚷,张张合合甚有滋味。江青反正已不止自杀过一次了,三年前就听说过。狗头军师身材单薄,人也垂垂老了吧。刘晓庆丑闻倒给人一种新鲜感。但大概都不是是新闻了,小报就是摘摘抄抄。“康华”倒是一个刚冷下去的话题,可惜旅客的心思顾不上。只要当日当次列车不被倒走,管它干嘛,掉进海中的人只渴求一个救生圈。毕竟这份需要竭力叫卖的小报上的影星争得了和昔日的政治巨人同等的新闻地位。
报贩从东头钻到西头,左手一厚叠报纸仍然没少。他毫不气馁,仍然中气十足,充满信心。
大厅里人越来越多,鼎沸中不时又爆出争吵和惊叫,报贩也叫得更加宏亮,似有压倒一切声音的气概。
第N次列车早该检票了,可是却没啥动静,大家不免更急。
响起了广播:“旅客同志们请注意,乘坐第N次列车的旅客同志闪请注意,第N次列车因故晚点,具体发车时间还没确定,请安心等候。”
人群的方阵猛烈地抖了一下,睡着的坐着的躺的站的蹲的全动了身子竖起耳朵,然后是无数叠加的诅骂,从铁道部长开始,空气烫人。
晚点是时时的赘肉,悬在旅客胸前,本要挤进车厢才安逸的心很难承受,一分一秒都拉长了,然而人得有耐性。
人挤人。最挤的那当然要算条条长椅,沾着点屁股就是运气,就连长椅背上窄窄的靠手也驮着人。当然也有很惬意地睡在椅子上的,那是来得特别早的聪明人。这些聪明人有的仍在酣睡,有的已经在迷糊中醒过几次,有的则抬眼望天花板,恪守着自个宽敞的心境。他们或者张狂地把自己的肥臀端放在椅面上,以先来者的气势进行彻底的占领,或者心肠软些,侧着下半身,自腰以下让出半瓣屁股的宽度让别人沾着,得两句感谢的话,自个仍能舒舒服服。
紧靠里壁的长椅上就睡着这样一位心肠好的女士。站在通道上的,坐在她对面的旅客有意无意之间都要瞟她一眼,卧着的女士有一张光润鲜亮的脸,下身被挡住了,上身衣着倒很得体、有着风韵未尽举止开放的中年妇人的魅力。而且她身边还有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一双小手在那虽着了冬装却仍然有韵律地向天花板隆着的胸脯上玩弄着纽扣。女士胸肋以下是向椅背侧着的,三个沾半瓣屁股的旅客挡住了她全身的三分之二。也许她是有意遮掩,让给了别人,风情尽现会失之含蓄。
小孩头发黑黑脑勺平平,他举起小手砸女人胸脯。女人咯咯笑道:“小惠,别打妈妈;小惠别打妈妈。”字正腔圆,地道京腔,像胸脯一样韵味十足。
于是无谓中看着的人们便都知道了小孩的名字。女人正对面椅上刚好是几个西装领带笔挺的中年男人,个个气色红润,额上青筋绽出,大约是年轻时务过农的县太爷一类,他们脸上也都现出了笑容,瞧眼前也怪有趣的,权当是个轻松的电视小品吧。
叫做小惠的孩子转过身,便觉着更加可爱了。他有着一个白白大大的额头,两颊的肉粉嘟嘟的。绿毛短大衣,黄裤子,白鞋,虽然有些刺目,倒也怪招人爱的。
旅途上有个孩子倒也不一定就是拖累,特别是晚点以后,就更能冲淡拥挤的寂寞,不断给人新鲜和愉快。连乏味的话题都已嚼烂的旅人和送客——在这视力所及之一角——便都将眼睛一齐望着卧着的母亲和跺脚的儿子,母亲在大声教训了:“小惠,我叫你不要吵,叫你不要吵,让妈睡一会儿。”训斥声也字正腔圆很入耳。
报贩的嗓子加了润滑油,两道浓眉凝聚着自信,晚点的情节变换显然在他预料之中,他只管循环往复地喊叫。叫喊声中似乎有对新闻人物的亵渎对读者的戏弄有公子哥儿的玩世不恭平民百姓的愤世嫉俗,循环往复中他已不知不觉作了调整。
“刘晓庆在美国丑闻!”
“张瑜在美国倾家荡产!”
“斯琴高娃为什么第三次离婚!”
“••••••”他有所然地剔除了政治人物。
难捱的时间显示出明星的诱惑力,有手伸出。“买一份••••••。”
一份共三张,要价七角。七角钱要能托住赘肉,倒也值。
于是像咬钩的带鱼,许多只手伸出要买。小报字很小,密密麻麻,看着吃力,需要细细寻找。
有人细细找完三张,适逢报贩又钻过来,手中所剩不多,“刘晓庆丑闻在哪?”
报贩不予理睬,只顾自己叫卖,声音中少了些蛊惑。
“他妈的,上当了!”边上又有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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