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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期间城东新拓宽的水泥公路上发生了一起车祸,一辆过境的十吨大卡车硬生生地将那辆新奥迪先撞后挤成了一团铁壳儿,然后又起火烧了起来。车中那位自己开车的莫局长被惨不忍睹地烧成了黑炭。大家都为这位小莫可惜,因为他正值英年,才提拔不久,又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据说自己刚买了套别墅型的新房,正在装修尚没来得及搬进去呢。
如今丧事从简,一律火化,遗体告别仪式在城西的殡仪馆举行,那天自然方方面面都去了很多人,领导、同事、亲属、朋友,足足有两百多人,而那个灵堂是七十年代刚刚提倡火葬时造的,以后一直没有扩建。举行告别仪式时真是挤了个不亦乐乎,差一点又出了一场事故。因为是春节期间,来宾中还出现了一些相对陌生的面孔,他们都是看了报上登的讣告自觉来的。这些人自然都是莫局长年轻时交的朋友,有的是中学或大学同学,进入社会后各奔东西了,一般都在外地大城市做事。彼此间来往不算密切,但知道了老同学的不幸,心中当然就多添了一分伤感。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次散去,大部份来宾跟车走了,少数自发来的主家也不怎么认识,就只好顺其自然,让他们怎么来的还怎么回去。四点多钟天空就有些昏暗了,这时消失了哀乐和嘈杂人声车声的座落在西郊矮山丛中的殡仪馆真的有那么一种阴森森的感觉了,本来就为数不多的工作人员也各自归家继续过他们的春节,这一片矮山丛显出一片寻常的静默。只有牌坊般突兀而立的殡仪馆大门下面不远的小酒店里闪着灯光,有人在忙,因为有两个来宾从山上走下来后没有就回市里,而是闪身进了这家酒店。
这也是两个中年人,正是当年莫局长的大学同学。多年未见,今天偶然相遇,话不觉就涌了上来。在这个地方把盏小酌,他们似乎比回家凑热闹要适意得多。并不想在这种时候做生意的店家碍着生意人的职业道德也只好由着这两位客人,况且这两人看起来气宇轩昂,衣着不俗,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不是说今天最后那位焚化的死者是位局长么,局长的朋友恐怕至少也得是个科长吧。
这两个有家不归的中年人在这儿边喝边聊,絮絮叨叨地,还真说了不少呢。
“老莫也真是冤枉,好好地要去赶什么时髦自己开车,不然就没事了。见过他老婆吗,不是学校里我们都见过的那位了,瓷儿似地美人一个,真是运气太好了就容易出庇漏。我们在外面混不知道,这里的老百姓和官场上人都说这个家伙前程无量。”
“你也不错嘛,大报记者,去哪都方便,用钱含金量特高。还当文艺记者吗?过去那个版面我是每天都要浏览的,坐办公室里没事么。现在我们单位已经不订那份报,如今报纸太多,版面也太多,多了就不值钱。邮递员成摞地送来,我们就成摞地搁在边上,等着收旧纸的上门换零钱买冷饮吃。”
“你呀,就是不学习才老不进步,如今四十岁的人没当上处长,以后就难了。是不是把主要精力放在捣弄灰色收入上了,晚上熬夜不睡觉,你说的那部类似黑塞的成长小说写成了吗?我呀,领导说是不专心,早就从文艺部被驱走了,在经济部学着采访老板经理。倒也好,两年下来,身上酸味少了许多。实在的钱和空洞的词语结合在一块,我一左一右两只口袋装的就是这些玩意。”
“还写什么成长小说!要写也只能写到二十岁,你觉得我们毕业这么多年成长了几多,我感觉这么多年除了适应社会捞钱的本事或多或少有了些外,在其它方面实际上在退化。如今老人们常被诊断出有一种脑萎缩的毛病,得了这脑萎缩离老年痴呆症就不远了。我们这个年纪容易得精神萎缩症,事情可说是干了不少,可是当年想干的所谓事业又有几人真的成功了的?”
“也别老提当年了,反正你我和一批同学大多混出了个人样,除了那个铤而走险,搞智力犯罪而吃了枪子儿的瘦小子,大家伙不是还都活得不错么。老莫吗,只怪他运气太好了一点,自己又没有把握住。说说你的感情生活吧,这种话在家里嫂子旁边是不好说的。可逛过窑子?老同学难得见面,应该坦白才对。还记得年青的时候吧,做了亏心的事,说出来就会舒畅些,今天给你碰上个好机会了。说了后,我们各走东西,就是要栽人也没个是处。说吧,这种东西下酒比任何小菜都要有滋味。”
“我可没什么说的,除了老婆,我可不敢碰别的女人。就连本单位那个打字员无意中对我笑一声,我都会心惊肉跳好半天呢,你知道我本是有恐女症的那类男人。社会的稳定主要就是看我们这类人占多少百分比,要全是你这种好色分子,那就和教科书说的群居社会差不多了,还奔什么新世纪。是你有话要对我说吧,故意先来个关子,逗个哏儿。还和十年前一样,你只管吹,我做受众。你发泄完了,我们各自回到自家的小天地吧,等于什么屁也没有放。”
“这酒喝慢点儿,我要说的话长着呢。你真是个向内转的人,专门会猜老同学的心思。你要守口如瓶,那我就说个故事给你吧。听了要是觉着有趣编了拿去换钱也随你便。
“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要不是今天来参加老莫的葬礼,我还想不起来了呢。如今这世界人太多,意外的事也太多,人生如蝼蚁,一个极其偶然的事故就可能使强健的生命灰飞烟灭。九一年的洪水你干什么了,难道没有奉命抗洪救灾吗?那年我刚好到皖南新四军旧地作一次老区的社会调查,报社要搞老区的系列报道。洪水来了,被困在县城的宾馆里一时完不成任务。回报社交差吧,汽车、火车都不通,就连电话都断了好几天。于是我就想总不能白吃饭吧,碰上洪水正好可以做点抗洪的文章。就要了几份县报来找材料,有条消息吸引了我,一个叫龙家湾的村子里有位村长为了保护村里刚建起不久的新桥被洪水夺走了生命。那条消息里有这样一句话:整夜,全村老百姓不分男女老少都站在河边,呼唤着村长的名字,祈望村长能奇迹般归来,继续带领村民们走致富之路;许多人泣不成声,低声念叨着村长的乳名。我想这一定是位受到村民拥戴的好村长,是那个县里在这次洪灾中头一个被发现的烈士,我要去挖一挖,应该可以挖到很多感人的事迹的。于是我去了宣传部找到新闻干事,问他详细情况。这个小伙子是刚从小学老师改行的,也就二十来岁吧。他把两手一摊说:是有这么回事,但那里距县城四十里路,沙子公路有好几处被冲得不成样,除了步行任什么交通工具都用不上。他听说这件事后本来也是想去深入采访的,但不能骑车,加上还有别的任务也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我问他能否陪我走一趟,稿子是可以在我们那份大报上发的,当然是两个人合作。他点头后,我为他又找了部长,部长听说我要去采访已成了烈士的先进人物,当然非常支持。叮嘱那位小罗干事好好照应我,用部里那辆吉普送我们到了公路被水冲断的地方,尽量让我俩少走十几里路。
“龙家湾这个行政村是由三四个鸡犬相闻的小村庄合成的,大一点处于中心位置的叫龙坞。那个死去的叫龙培林的村长家就在龙坞。原来这位小罗干事也没来过龙坞,我们沿着不时断了口子的公路摸索,到了龙坞整整花了四个小时。当逮到头一个碰到的青年农民,请他带我们先去看烈士殉职的现场时,那位农民笑了笑。邮路不通,村里还不晓得报上报道了他们村长的事迹,听我们说了情况后,似乎有点吃惊。他想说什么,却到底没做声,领着我们没走几步就到了已被洪水冲走了一部份桥面,冲歪了桥栏杆,还冲塌了两个桥墩中的一个的‘龙湾新大桥’。‘龙培林就是从这里掉下水的。那天涨大水,水都漫上桥面了,上面漂下来好多树,都是好粗的杉木。培林家就在这边的山上。’这农民指指后面山坡上一片颇高大的房子,‘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家几个人都到这里来拖杉木。谁也说不清这些杉木是哪家的,这条河往里长着呢。据说是培林拉着一根杉木的树梢站在桥边用劲拖时,上面又冲下几根木头,把他夹紧了,那根挂在桥栏上的树倒脱了身,培林搭不着力,失了重心,就随那几根树被冲走了。可惜他不会游水,本来也就没事了。’这村民说的同报上介绍的有些不一致,我并不感到奇怪,奇怪的倒是这条夺走村干部生命的小河此时清澈见底,流水淙淙,水面上群鸭在嬉游,要不是这座被冲得歪扭的‘龙湾新大桥’,真让人难以相信就在几天前有死神在此肆虐。我请这位农民带我俩上山坡上的村长家,他说自家事挺忙的,要去田里一棵棵地扶起稻秧,再指一遍向上的往村长家的路,就不卑不亢地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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