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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家里聚集了不少人,除了他自家老少十几口外,另有两位是村干部在等着我们不知他们怎么知道了我们的到来。他们起身迎接我们,互相作了介绍。那位年轻些的是村长的堂弟,是村里的副支书;年纪大些的是村里的会计,和村长家也沾点亲戚的边。我说明来意,副支书忙说:知道知道,他碰巧为他堂哥的事去了乡里,宣传部已经同乡里通了气,有位大报记者要来采访以身殉职的村长龙培林,他就撇下别的事,赶回来忙着接待了。那位会计则憨憨地笑着,也不管屋里有几个年龄不等的女人在哭嚎。村长家的房子是新建不久的,站这儿打量周围一些村民的房屋,还没有像他家这么气派的。屋前的空场也很大,前面一角堆放着一堆显然是从水里捞起的木头。我忽然为自己这次自讨苦吃走了这么多路而后悔,但既然来了,就要象模象样的‘深入采访’。我叫了小罗一起进屋去安慰悲哀地哭着的村长的遗属:瞎了一只眼的老母亲;患着肝炎的妻子;三位都正在上学的孩子,最小的女儿才刚读小学一年级。安慰以后,我们就出来到场子中间那张石桌旁听两位村干部介绍烈士村长的壮烈行为和平时兢兢业业为全体村民谋利益的可贵事迹。副支书说:‘培林对这座桥可有感情了,号召大家集资,他自己带头先拿出了五百元。挨家挨户去说服动员,总共凑了五万元钱总算把桥造起来了。孩子们上学方便多了,我们平时来去也不要打赤脚了。所以他总放心不下这座桥,一下大雨就丢了别的事往桥上去。乡里是要求县里把培林作为烈士报上去,听说县里也已经报上去了。不过烈士要省里批准才算正式的,你能来深入采访报道培林的事迹,我们龙家湾全村的人都很感动。你需要什么材料我们都有的,只管提出来好了。小罗,你说是吧,也盼望你以后多来龙家湾呀,你是自己人,可以常常来的,不像人家大报记者,到一个地方不容易。’副支书说着时,会计时不时憨憨地笑着,他一律不说话。
我素来对这种对象已经有心理防备的采访没有兴趣,再说天色已经昏暗了,便搁起了采访本,说了几句感谢的话,说今天就到此为止,已经搜集到不少可贵材料了,明天我要到村里走走,了解了解全村农民对这位了不起的村长的感情。今天走累了想洗个澡休息休息。这时龙培林红了眼的老婆走了出来,要我们吃饭,说村里人的习惯都是吃了再洗的。我肚子确实也有些饿了,干脆就吃了再说。路不通,没有电这个晚上还挺难熬的呢。吃饭时自然是两位村干陪着,村长家的老小并没有上桌,但吃在中途,那位老母亲颤巍巍地走到我们桌旁,抹着眼泪鼻涕对着老天嚷着:以后我们再怎样活下去呀,政府到现在还没有个答复,好好一个儿子死了,连个烈士到今天还没报上去,人都走了快十天了。老人这么一嚎,这顿饭别想好吃了,我只是喝了几勺汤,并淘着吞了几口饭,酒自然谢绝了。说自己素来不沾酒,让那位小罗同他们碰了几杯。对于这位龙培林村长我实际上得出了自己的看法,这当然和县报上的报道不同,但在这里没有必要表示出来。
草草吃好,六月底的天气,已经够热的了。我再一次说要洗澡,副支书就说那就到下面龙湾潭里去洗吧,村里人都是下河洗澡的,就在新大桥下面,好一片开阔的河面,可以游泳,你往下看,那里已经有好多人在洗了。这时候天已昏暗了,我仔细朝山下看,果然隐隐有人在活动,似乎还有轻快的嬉闹声。这给我一种不谐调的印象。既然下河是村里的习俗,我们就乐得遵从。山里面天黑得也真快,动身时尚看得见路,到了河边简直就是漆黑一团了,也没想到向村长家借个手电,只好摸索着放了裤头鞋子,两人搀扶着下了河。这河面虽然只是窄窄的一条,河底的石头却是又大又粘滑,可能这是大洪水刚肆虐后在河底留下的痕迹。还好这水不超过半人深,要想游可以游一回,绝无性命之虞。我对小罗说,你游吧,两人不要走失了。这小伙子却瑟缩着身体说自己并不会游泳的,下河只是陪我。我很扫兴,再说那水也极冰凉,时间呆长了人肯定受不了。我打算象征性地小游一段,打点肥皂就收场。距我们不远的地方,有男女混杂的嬉闹声,劈劈拍拍地在撩水、泼水,是些地道成年人的快乐声。我心想这么个大山里的小村庄还挺解放的呢。‘哪个在摸我’?我听见一个姑娘兴奋的叫喊。‘注意,培林的鬼魂来了。’这是男子故意发出的恐怖声。嘿,这帮年轻男女,村长之死并没有在心中留下什么阴影。我整个人扑入水中,仰面游几下,又翻过身来个自由式,接着潜入水中肚皮贴着河底前行了几米,感觉很好,心想管他的烈士村长,到这山里面玩一回也是挺有趣的。
“你听着没味吧?别急,故事这就来了。我站起身,张大嘴巴吸气,活动了一下,这会儿已经不觉得冷了。小罗在后面叫我,我准备答应,头稍稍扭了一下,这时感到左眼上方狠狠地被一个东西撞了一下,力量之猛差点儿把我重新砸入河中。我摇晃了一下,在暗黑中眼前冒出无数金花。紧接着左眼就无法睁开了,被左额淌下的血糊住了,当时我却绝望地想到左眼是瞎了,我用手摸着左边脸颊,全是血,而且还在快速地往下淌。是被人用一块大石头砸了,为什么要砸我?和我来采访村长之死有关吗?这是我下意识的反应。不过当时我只能大叫:‘小罗,快来,我头被人砸破了。快点快点!’因为看不见,小罗只能寻着声音跌跌撞撞地来找我,他本来就是个旱鸭子么。听见我的叫喊,嬉闹的男女人群中也有几人往这边走来了,石头是从那个方向过来的,这没有疑问。小罗过来搀扶着我,他显然从来没遇上这种阵势,加上看不见,竟呆在我身边不知干啥了。‘快,快扶我上岸。我头很晕,要吃不消了。’当时我确实以为快要死了,血流如注,加上整个人本来就是湿的,不清楚伤口到到底在哪里,淌掉多少血。在这黑咕隆冬的夜里,以这种方式结束还算年轻的生命,真是多么滑稽,又是多么丑陋,多么荒唐,又是多么不可思议。也许是因为怕死的本能的驱使,当时我还真想到了这些问题呢。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荣华富贵如此,普通谦卑如我者也是一样的,我竟然没有想别的,比如家人什么的,仅仅想到的是自己的生命。这时那边熙熙攘攘在嬉闹的男女听见这里出了问题,也都一边调情一边往这里走来,他们没想到问题有多少严重。走到我身旁才知道闯下了祸。一个小伙子结结巴巴地解释:‘对不起,我们在玩,互相丢石头,不知道这边还有人。’我恨恨地说:‘有丢这么大石头玩的吗?真是在玩命呀。’小罗对那些人说:‘这位同志是县里请来的记者,专门来采访的。要怎么样了,你可抵不起命哟。’这时我又悲哀地想到,即使不死,这只左眼恐怕是保不住了。在那个时候我只能这样想,我想的只是自己的事情,毕竟只有三十几岁年纪么。
“跌跌撞撞几人扶我上了岸,找到自己放的裤头,抹掉头发上的水拭干脸面,有人掏出了打火机查看我的脸,原来砸在左眉心正中间,好大一条口子,约莫一寸,横贯眉毛。这时我才发现左眼尚能睁开不至于瞎了,但是伤口和生水和在一起又在头部,假如染上了破伤风怎么办?在小罗帮助下我换了汗衫,碍着这么多人裤头不好换只能在湿裤头外面套上干的任其淋漓。‘村子里有医生吗?’我竟然高声叫着,可见心情之惶急。这时众人七嘴八舌讲开了:过去倒是有象模象样的赤脚医生,早就解体了。只有一个才从卫校自费学习回来没几天的小年青,刚开了一个私人诊所。看什么不会什么,也没几种真能治病的药。可是收起钱来一点不比市里大医院慈悲,就这样架子还大着呢。看来今晚也只有去找着他了,到乡卫生院有二十里地,路也是被水冲断了,拖拉机开不过去的。那么就去那家个体诊所吧。我听着这些人七嘴八舌,小罗也完全没了主张,只随着那帮肇事者的议论而发呆。村中也是一片漆黑,高压电是断了,平时村里人也没有备无患地留点煤油,那一两点惨淡的昏黄之光自然是蜡烛发出的。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血流得太多,我头晕得不行,必须靠小罗和肇事的小伙子搀扶着才不辨东南西北的转悠,那一截来时很不以为然的路走了好长一段时间。进了村口,走进一间临时搭起来的小屋子,那屋里没人,门却是一推就开。两条简易的木凳,众人先让我坐下,此时血还在继续往下渗漏,左眼被血糊得不敢睁开。我只能象打靶子似地用右眼逡巡着这刚刷了层石灰水的简易小屋:靠着里面一面墙壁上下搭着几条木板,好象从前我们插队时将就使用的临时书架,上面搁着些瓶儿盘儿的东西,只有混杂在石灰水味中的消毒药水味儿才让人想到这里同医生有些关系。过了一会儿,说是个体医生找来了,我眼前是个极纤瘦的年轻人,脸上红红的刚饮过酒。想必路上人们已经对他说过是回什么事了,他倒没表示吃惊,扬起随身带来的一个大手电,要我抬起头给他检查。我问:‘医生我只能恭敬地称他为医生。你看我这眼睛危险吗?’这瘦小子蛮有派头的说:‘算你运气好啦,再要下来一厘米,你就只好当独眼龙了。不过要赶快缝针,伤口有三厘米,又不规整,不缝是止不住血的。’‘那就请你为我缝吧,我感到血实在淌得太多,真有点受不住了。’年轻医士皱皱眉头:‘象眉心这样敏感的部位我还没有缝过呢,眉毛又不好剃,我没有这么细致的器械,针,线的型号都是老粗老大的。又没有麻药,恐怕你受不了呀。’我能有什么办法可想呢?受不了也得受。‘我不怕痛的,放心好了。先请你给我打针破伤风吧,见了那么多生水,我真怕破伤风杆菌进了脑袋瓜里。’小伙子两手一摊:‘连破伤风都没有,没人相信我,说我这个人糊,没医术。我也懒得去进药品。给你吃几粒磺胺药救救急吧,再加上几粒维C,或许也管些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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