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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只好这样了。我坐在粗糙的条凳上,两手紧紧攥着板凳面,指甲几乎都要扣进木头里了。小罗听从使唤,拿着那个大手电照着我的额头,周围还簇拥着几支蜡烛,我咬着牙齿,任着粗针粗线从左眼上方活动,痛自然是不消说的了。时间花得倒不算多,一共缝了四针。小伙子说好了时,我看见他的额头上亮晶晶地沁出了一整片汗珠。小罗取了药片,就要搀扶我回到村长家休息。那位肇事者也一直痴呆呆地站在一旁,我能对他怎么样呢?他又不是故意的,即使是故意的我也对他没办法。我对他说:‘血淌掉多少你是看到的,这不是一百两百块钱的问题。还不知视力受不受影响呢,你先去写个检查交给村干部。明天回市里检查后再说。’他嗫嚅着答应了,我手一挥将他赶了出去。众人散去,小罗陪我回到了村长家。他家人当然也没想到有这档事发生,几个人围坐在那儿等着我们呢,看情形已准备好了不少话继续对我们说。见此情形也就不好多说什么,而是赶紧为我们安置躺倒睡觉的地方。就在他家新屋的楼上,此时我的确晕乎得不行了,喝了村长家老婆为我泡的一碗白糖水,就勉强支撑着上楼。才上楼梯,闻着一股呛鼻的尘灰味,一群蚊子嗡地一哄而起,脸上顿时被扎了好几下。一直在村长家呆着的副支书对我说:‘这楼上不睡别人,就你们两位,一张大床两个人睡很宽敞的。有几只山蚊子不咬人的,你们好好休息,到明天就好了。’小罗掀开床上现成的被条,看那样子足有七八斤重,还是冬天里用的。他随手掸了掸,呛鼻的霉味儿又飘荡开来,这床一定好久就这么敞着没人住过了。但我顾不得许多,随便就倒了下去,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你没兴趣听了,无聊?我是在拿你开玩笑,同你打诳语?为了十年前的拖住我害我失掉了一次至关重要的约会而报复。不,老同学你想得太远了,真正的故事就在这里了。别怪我前面铺垫太长,事情本身就是这样的。
“半夜里我醒来,是被左眉心的剧痛痛醒的,也可说是被蚊子咬醒的,这些凶狠的山蚊子可能偏偏嗜好吸生人血,我的脸上手臂上和小腿上已经满是疙瘩。而靠我们头部的床边还袅袅有蚊烟在飘着,这蚊香恐怕不是为这些品种的山蚊子而制造的。小罗和我睡一头,他正打着呼噜呢,这小家伙也是累了。虽然有那些蚊子的凶狠进攻,应该说那一觉我是睡得很沉的,因为醒来时我竟然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只对着窗外影影绰绰的月光发愣,沉浸在自己奇怪的梦境里,只是在翻身碰到小罗时才顿时省悟自己是在一个已故村长的布满尘灰的大床上睡着,旁边还同性恋般有着一位小干事。左眉心肿得似乎把眼皮也缝住了,至于是不是破相,视力受不受影响还是个未知数呢。但这一切似乎都不在我心上,反而沉浸在先前不可思议的梦境里,那是一个多么奇怪的梦呀。
“说我是在卖关子,梦境谁都明白是怎么回事,不想喝这酒了,别急嘛。我这就要完了。凶残暴虐,色情欲望,想入非非,不,都不是。那个梦可说只有一个场面,一个细节,但极其漫长,在那之前之后我从来没有做过那种性质的梦。是的,你猜得不错,梦中出现了女人。她就是当年那位你们害了我失掉一次约会机遇的马克思的妹妹‘未知数’爱克思(X)呀,当时追求她的人可谓多矣,至于她情系何方,一班同学谁也猜不透,所以大家才叫她爱克思。她同我被大家风言风语也就那么几天,当时系里发誓要扫除舞盲,她教我跳过几天舞,有过成双成对的假象。是呀,她何尝没有做过我的梦中情人,可那是一厢情愿而已,任别人怎么说,人家心里才没我呢。我倒是一气儿给她写过三封求爱信,可是石头打水漂儿一点回音也没有,我也就认了命。实际上那时我已经是有未婚妻的,再向她求爱本身就有点不道德,及时打往也是应该的。毕业后,天各一方,我再也没有听说过这位X,她本来就不是我们省的人。谁知她现在在哪里了,在学校表现出众出来后成为最凡庸的人在在都是,X本来就是个未知数么。好,我还是对你说在这种奇怪的环境里做的奇怪的梦吧。
“是在一个春风和煦的夜里,月光铺满了山野大地,一条笔直的漫长的水泥大道,两旁是粗细相当的白杨树,高而挺拔,我站在路的这头,那边来了一位女孩子,也如白扬树一样修长苗条,虽然隔得如此遥远,我还是认出了是她,就是当年同学们心中的X,她款款而行,走得极慢极慢。身着白色的裙衫,就如一泻如洗的月光流荡着柔和的温情。而我自己则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控制着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自己也没想到要动,只是眼睁睁地望着她。她走得是那么缓慢,悠然,神情又是那么端庄,飘逸。她的形体越来越高大,先是仿佛真人大小,接着就放大起来,好象在名山古刹看到的佛像似的,然而却没有一点不和谐的感觉。她的形体越高大,我就感到自己越虚弱,摇摇欲坠,就要倒下去了。但我强自挣扎着有什么话要同她说,我以为她就要走到我面前了,因为我需要仰视才能看到她的脸,但我低头一望,我们还是处在这条漫长的水泥大道的两端,一点也没有缩短距离。我想只能这样了,这距离是不可能缩短的了,双方就这么凝视着,月光隐没了,太阳出山了,我仍然在向她凝望。没有具体的想法,一直到我醒来。
“好几年过去了,我的左眉心那条三厘米长的伤疤早已愈合,有眉毛掩饰,甚至看不出曾经被大石头砸过,破相的担心不久就消除了。但是我无法忘记那个梦境。我常想,我们所谓爱一个人,是将所爱的人的形像藏在永远汩汩流动着的血管里的,融合在血浆中,平时血液充盈可能感觉不到,一旦无谓流血,那形像就突兀出来,那个形像也可能在你生活中所占位置几乎为零,平时也不用花时间去想,但却是你灵魂、情感之核,是一个生命从青年到衰朽这人生曲线的支点。我们其实一点也不了解自己。老莫就这么突然辞别了人世,他肯定带走了很多自己的生命之谜。你肯定也会有很多困惑,只是不说罢了,我不强迫你讲的。”
天早已黑定,这个小酒店不但没有别的客人,就连大门外的路上也没行人走过。这两位捱时间的客人,喝掉了四瓶窖藏八年的“古越龙山”牌绍兴黄酒,一个说一个听到底结束了节目。结账后店老板松了口气,心想这两尊来历不明的神终于要走了,冷风呜呜,大门早就想关了。
两个汉子一前一后出了店门,舌头明显有些硬了,但还是听得清他们的对话:“你为那位村长写了文章吗?我想要写也是同你讲的这个故事一样乏味吧。”“我能再写吗?反正有别的人会去写的。是的,我说的是有些乏味,但它总是感动着我自己,憋了这么多年有机会说出来,我也知足了。毕竟是我付的酒钱,你也不冤枉。”
两个歪歪倒倒的汉子在宽敞的水泥公路上边走边冀望有辆便车路过可将他们捎回城,但正月寒冷的夜里,是难得有车路过的,要走多少路得碰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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