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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老Y和我商量调整一下版面,我这几天一下子就变得空闲起来,于是前天晚上又去了火车站,买票时票价比不久前便宜了三分之一,觉得奇怪,问售票员,人家却懒得回答。到上车始知,那别致的双层列车被换成蓝皮车了,就是那种最为老旧的车子,空调自然是没有的了,座椅也破旧不堪,也不知是从哪里调出来的,只是比那双层列车长了许多,如此,这趟通常不可能满员的列车就显得更空了,车发后,每个想睡的旅客都可倒独自享受一张椅子,电扇吱吱叫了一会,但是并不能赶走那些嗡嗡叫着的成群的蚊子,这些跟车的蚊子咬起人来非常生猛凶狠,而车子开得慢极,蚊子的厉害也就发挥得大极,没有人不在骂蚊子,也在骂车子的停停开开,到歙县十几公里的路连开带停花了一个多小时,到绩溪又是一个多小时,车子是在离开绩溪后才算基本正常的,当时已差不多是零点了。
我挪了几处座位,开始一节车厢人较多,彼此谈谈笑笑,也让人稍忘掉些车子的种种恼人之处。后来想睡了,于是去寻找到一条全空的长椅,睡下。不久上来了一些乘客,我对面的长椅也是空的,很奇怪一个个上车的人匆匆走过,没有人看那儿一眼。后来一个穿着背心,戴着颈链,套着手链,别着耳钉,剪着一个女式运动头发型的人看中了这张空椅。这人把背包放在靠窗一头,在此人打开手机说话以前,我以为是个女子,因为在夜晚,天气较凉的时候,看到只穿一件背心的年轻女子不稀罕,年轻男子却是很少如此穿着的。以至他说话后我还很怀疑地看了看他的颈部,我是要看看他的喉结。这小伙子脸长得清秀,个子当然不高,刘海式的头发披下相当长,几乎覆往了眼睛。他在和一个蚌埠的朋友说话,主要是要对方为他买到成都的火车票,口中不时冒出兄弟,老大,有种一类的词语,嗓音粗重,同其长相不符。再进一步观察,他穿的是一双木拖鞋,一条花哨的牛仔裤。于是大体知道他属于哪类人了,一路无话,迷糊中揣测了对面这人一会,又完全睡着了,停车上人被扰醒过一回,后来又重新睡去,因为这车一直较空,没有人来和我们商量起身让座。就这样直到芜湖,大批乘客涌上,已是拂晓时分,新上来的乘客带来了早晨的朝气,他们话很多。有个衣着朴素鼻梁略塌的女孩拖了个大箱包坐在了小伙子的长椅上,小伙子主动将那箱包举起放到货架上,女孩面带羞涩地说:就放在这边上吧。是个不习惯说“谢谢”,较少出门的人吧,或者这小伙子的样子让人感觉有些异样。
从这时开始,小伙子主动同我聊了起来,我的睡意也已散去,因为周围一片说话声。话题是从当时是什么时间开始的,他的手机快了半小时,我的快了五分钟。然后他问我到蚌埠会是几点,我说如果不误点应该是八点左右。然后就开玩笑地问他:听你电话里说要带一批人去打架似地,是真的呀。他说是去“吃茶”,“早茶”吃了吃“午茶”,吃不好要打就打。我看看他就穿着背心的身子,说你这样子好好地,没伤没疤,不像是打架的人呀,自己的身体要爱惜才对。他说我的伤看不出来的。指指自己鼻梁骨,说这儿断过。又指指左胳膊说那里被划过的,用疤痕灵涂好了。还说右臀挨了一枪子。接着说起到成都挺远,可以坐飞机过去,他笑着说,他至少三年内是不可能坐飞机的,因为不会有人卖票给他。因为他有档案存在电脑里面的。我就说那现在火车上也常查身份证的,你是不是不止一个身份证呀。他说火车不要紧,像南京火车站的人都知道他,因为在那里大打过一回。
接着他就说起了自己的“闯江湖”的经历,他是四川乐山农村里的人,没有父母的,是爷爷将他养大的,十四岁时,爷爷去世了,他初中读了一个月,学校天天催缴学费,缴不出来就没读下去,我说你是孤儿呀,他点点头。怎么闯荡到这南方小城的过程他没有细说,我也没有细问,他就说自己怎样赢得别人特别是“大哥”的信任,主要是打架时肯拼命,不怕死,讲义气,于是就取得了地位,有人肯听他的话,他也有了一群小兄弟。他自己举了几个例子,一个是在穷困窘迫时,一碗饭会让同伴先吃。一个是不贪财,说是去年“大哥”让他到上海去收账,总共有五十几万,他全部交给大哥,自己没想从中捞油水。问他在小城哪个地方做事,他说主要是以那里的娱乐场所M为基地,那个场所有一年我去过,有同学一定要带去那里玩,拗不过是进去过的,里面的娱乐设施可谓十分齐全,那个M居然还是那里最风光的娱乐场所,也可以算是久盛不衰了,我问他在那里几年了,他说四年,那当年这小家伙还没在那了。问他多少岁,他说二十一岁了。又问谈女朋友没有。他说没有,并说自己二十五岁之前不打算碰女人,已经在那里买了房子,花了十六万,连装修一共总有二十万出头。说是“大哥”支持他,“大嫂”一把就给了他五万元,并说将来成家的话,费用的事情,大哥大嫂说全包了。我就说你有这些也很不容易,以后打架的事情能避免最好还是不要参加,有很多事情并不一定要靠打架解决,而且就是打架的话最后解决问题还是靠别的办法。他就说现在年龄大些了,知道的道理要多些,打架主要是当年刚出来时不懂事时干的。
他说到MHD之所以长盛不衰,是因为大哥家在当地是很有势力的。他说出了“大哥”和“大嫂”的名字,说他们对他实在太好了,不然自己也不会在那里定居,走东闯西那么多地方,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
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对我有了倾诉的念头,他在说这些时,我注意到芜湖上车的四个大学生模样的人也在听着,他们肯定是听得清楚的,因为停止了牌局,大约是有点好奇吧。边上坐着的女孩子自然不听也得听着,她的神情有点悚然。小伙子说他不怕说自己的经历。后来又说他自己实际是有父母的,在他很小时就离异分手了,父亲现在深圳,母亲随人去了香港,但是他对他们毫无感情,因为他们遗弃了他,因此现在虽然有他们的电话号码,但是他并不打电话问候的。只是他爷爷好,问及他爷爷是干什么的,他说是打仗打出来的,我算了算,应该是个遗留在当地的老红军了,因为他说他爷爷今年九十二岁,是八十八岁去世的。并说去世时上面的领导都来参加葬礼的,一个月有一千一百八十元的补助。问他姓什么,他说姓W。如果继续问下去,估计他还会说出一些事情来。但此时火车已经快到合肥,我想问得太细反而不好,那样的事情只有他自己主动说才好。说到他爷爷,他说在地方上是有威信的,这回回去,一定在爷爷坟前烧注香。又说到,自己想起这么多年的经历,心里头有时酸酸的,挺难受的。我问及现在是不是把文化丢掉了,他说没有,能看报纸,读小学时,成绩一直保持在前十名的。我就说基本的文化知识是不能丢的,无论干什么事情,我想问他看过《教父》一类片子没有,但担心他不知道,就没问。后来他又提到自己有个毛病,说是喜欢赌,去年就因为赌输掉了六万元。我便说干你们这一行的,有些事情一定要避免才好。像西方一些著名的赌场里面,工作人员就严格不涉赌的。不然,很容易就陷进去拔不出来了。
问及他们如何赚钱,他说到了开美容院,歌舞厅一类,并说他们垄断了若干种美容化妆品的供货,说出一种美容方面的用品,他们从广州进货,只要十五元,但是卖出去至少八十元,而且不愁卖不出去的。我问了一句是不是收保护费,他含糊了过去。
由于他一路上不断地打电话,手机被自动停机了。对于漫游费之类不是太清楚。他说到了九点钟,就会有人为他缴费的,同伴或是大哥大嫂找他,打不通电话就会替打缴费的。他自己没有缴过手机费已经很多时候了。
他从事的当然是道上的事情,但是同他交谈,我当然要极力避免敏感词,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词来代替,就用“你们江湖上”,“你们这一行业”来代替。自己都觉得挺好笑的。
后来他问了问我是干什么的,出来干什么,大概孩子都比他大了吧,同时也猜了猜我的年纪,大致猜得准确。
分手了,我对他很认真地说了句要多保重的话,出站后就一直寻思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么多的话,得出一个结论:那其实是一个内心无比孤独的走在歧途上的年轻人,长得那么秀气,却打了无数次架,且侥幸打出了自己生存的基础,但他的将来会是怎样的呢,有多长时间的将来呢。
不知道。
不久前回屯溪,遇一巨胖有精神障碍的人相邻,这回又遇到了这样一位穿白背心的小伙子,出门在外真是会很容易就能看到一些奇怪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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