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炳奶奶要是活到今年,刚好满九十九岁。她应该话到这个寿数,当年,算命的瞎眼陈娘娘说过这话。周围远处的人都说陈娘娘算命挺灵验。确实陈娘娘的话不是瞎说。二炳奶奶身体是那么健壮,又做过那么多好事。唉,要不是多做了一件,说不定她现在正享着四世同堂之乐呢。
我十岁那年,随年父母下放,全家搬到一个叫关村的地方,在一个住了十几户人家的大屋里租了一楼一底。同一个大门里几十个人,不用急着去认,也很快就熟悉了。其中,二炳和我同年又同班,很快就交上了朋友。我很佩服他,并不因为他是班长,主要还是因为他有个声名远扬的奶奶。“看手看脚,医院不用找,找到二炳家,求奶奶行个好。”人们都拿这话当曲儿唱。
那时二炳奶奶已有七十多岁了。和一般老太太没啥两样,满脸皱纹,一张瘪嘴,盘在后脑的白头发要解散拖下来会长得吓人。可她有一双神奇的手,会“捏”手“捏”脚--这“捏”可是个内涵丰富的词,大致包含着外科上所说的“按摩”和“推拿”的意思--常见一些龇牙咧嘴蹙眉的人,或是拐着红肿的腿,或是吊着动不得的胳膊,慕名来到二炳家。二炳奶奶来者不拒,不到七八天工夫,就会使拐着的脚变正,吊着的胳膊放下来,让他们喜眉笑眼地离开。
我曾问二炳他奶奶的绝技是哪儿学来的,二炳总是神秘地眨眨眼,转过话题。大概他确实不知道吧?我也曾和二炳一道,看她到底是怎么“捏”的,只见她在伤痛和洒点酒,左手按住,右手大拇指和虎口一下一下地往前推着,几次下来,红肿居然没有了。我觉得不可思议,回去常在父母面前替二炳奶奶宣传,在当时的我心中,她简直有圣母的法力。但父母却不大以为然,说那只不过是一些小伤痛,不治也会痊愈的。
但不久就有机会使父母相信了二炳奶奶的本领--我成了她的病人。
八月中秋很快就要到了,我焦急地企盼着。二炳早就和我说了,每年中秋之夜,小伙伴们都要大玩一番,其中一个主要节目是“拖缸片”,所谓“拖缸片”,就是拣一块适合自己屁股的陶缸片,用稻草织一个蒲团,系上粗长的稻草绳,放在缸片里,人在上面坐着,脚或撂在粗草绳上,或踏两块小缸片,由一、两个伙伴拖着,在平滑的青石板上飞速地奔跑。这样玩带有一定的危险性,寻常是不准的。好在二炳已带我偷偷地演习过,我自觉如何坐、怎样拖已经学得很可以了,而且还搜寻遍了周围的瓦砾堆,拣了一大堆缸片藏在稻草堆里,只等着月圆。
终于盼到了这一天,将近傍晚时,二炳奶奶走到了石板地上,凭她的眼力,拾起两块小石子丢到边上,对我们说:“晚上玩可要注意点,别伤了手脚。”我和二炳都重重地“嗯”了一声。
哈,那晚上可热闹了。住在城里可从来没想到乡下有这么玩的。月亮升起来后,青石板上就有了清脆的童声,我的城里腔当然也夹杂在其中了。接着便响起了“呼呼呼”的缸片和石板快速磨擦的声音,是这样刺耳,又是这样舒心。我从来没有一次坐汽车有这样惬意,拉二炳时也从来没有这样卖力过。月亮升高后,青石板上孩子们更多了,外队的也跑到这里来,几十块缸片的磨擦声混杂着几十个孩子的叫声、笑声、歌唱声,连月亮都被震得快要掉下来了。我也越来越兴奋,精神却有点松懈。一次二炳拉我,我两脚用力不匀,结果被他拉得猛地掀翻在地。当时觉得是有点疼,一挺又觉得没有什么了。于是继续玩,直到半夜时被父亲拧着耳朵抓回家为止。
第二天早上醒来,才发觉左脚已动弹不得,脚踝处歪着,肿得像馒头。父母一边骂,一边又急得不行。“请二炳奶奶给我捏捏不就好了。”我说,虽然很痛,我却不放在心上。父亲用征询的口气对母亲说:“我看先叫她瞧瞧也好。”“我不放心,可不要把林儿脚弄坏了。”母亲肯定不放心的。我是她剖腹产的独苗,平时她总恨不得把我含在嘴里。“快背着去公社卫生院看看吧!”她催着父亲。
在卫生院里,一位戴眼镜的大夫摘下眼镜,伸出两个指头在我脚上最红的地方按了一下,痛得我差点跳起来。他倒吸了一口冷气,对父亲两手一摊,说:“看来伤得不轻呀!赶快到县医院去拍片,不要误了孩子。”父亲又背我进了城。挂号,拍片后,医生对父亲说:“关节脱位,筋也扭得厉害,大问题没有,只是要多住几天医院,待按摩好后,才能把关节复位。”他知道我们是关村来的时,就奇怪地问:“你们怎么舍近求远,那儿不是有位二炳奶奶吗?她的按摩可是祖传的,连痛风都能治好。”他伸出右手说:“那次我骑自行车摔坏了手,还是登门请她捏好的。”听了这话,父亲又把我背回来了。
二炳奶奶并不计较有人冷落她。她已知道我到了城里,又回转了身。父亲去请她时,她即刻精神健旺地来了,低下头和蔼地问我:“林儿,痛吧,忍忍就不痛了,让奶奶瞧瞧。”我心想这次可以真正领略到她的本领了,就眼不眨地盯着她。她伸出乌桕树一般粗糙乌黑的手,在我脚踝上轻微地抚摸了一下,对我说道:“不要紧,我先把你上榫,捏几日就会好的。”父亲担心地问她:“先上关节行吗?”县医院的医生可不是这样说的呀。“你相信我老太婆好了,没十分把握的事我不会干的。”老人家很自信。只见她提起我的伤脚,轻轻地抖了两下,左手抓住小腿,“查拉”,一阵巨痛,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响,我立刻觉得那脚又是自己的了,一下子轻松了许多。见我神态安详,父亲悬着的心放下一半,两人同时吁出一口长气。以后,她每天由二炳陪着来给我捏两次,眼见着红肿一日日消去,一个星期后,我又可以活蹦乱跳了。总有些担心我走路会拐的母亲彻底放了心。她把一盏自家用不着的镀银的水烟筒送给了老人,知道她有个“咕噜、咕噜”吸水烟的习惯。起先二炳奶奶还执意不收呢,说是太珍贵了,直到看我眼泪汪汪地要哭出来,才拿在手里。
从此,母亲逢人便夸二炳奶奶的功德。
一天午后,母亲逼我午睡,我却醒在床上。母亲为了守住我,就在堂前做针线。逢上隔壁的陈瞎娘来串门,两人低声扯些闲话,我听得一清二楚。一会儿工夫,母亲又夸起了二炳奶奶,只听陈瞎娘神秘地说:“你可知道她为何要做好事?”她停了一会儿,想必是在捉摸母亲的反应,又继续说:“她八字硬哪,前世不修,今世补,也亏她补上了。这些都是她叫我算命时暗暗对我说的,嘱咐我不要对外人讲。”“什么?什么?”母亲大约被她说糊涂了,“也罢,我跟你讲讲,好在你们不相信,不过不要对外传。”
听见陈瞎娘抿了一口茶后,又说了:“她一生下来,家里人给她算命,算出一个少见的硬命,将来会克死夫家,断子绝孙。所以她脚都没有裹,老子母哪有那份心呢?那个算命先生守不住嘴,在外面一游说,至十七、八岁还没人上门提亲,晓得的人都怕呢!后来嫁到山外来。那个老二相公是个脓包,在外做生意连带出去的包袱雨伞都蚀掉,回来种田又摸不着犁耙耖,三十多岁讨不到亲,发花呆,再去提这门亲的。定亲后,她老子怕她真应了算命先生的话,想起多做好事可以抵‘命’,教了她这套祖传本事,本来是只传儿子传女的,没法想嘛!不过叫她发了誓,除了自己做好事外,不准传给夫家任何人。”
“还真有这种事?可她老人家命不是好得很嘛!五个孙子,媳妇又有了,恐怕要六六大顺呢。”母亲显然被陈瞎娘的话吸引了。
“是呀,也亏她做了这么多功德事。当年,她嫁到山外才两年,老二相公就跌到河里去了,只留下一个独苗苗。要不是她捏好了这许多手脚,关家恐怕早就绝后了。世上能拼得过八字的人还真少呢,我也佩服她,上次我给她算了,有九十九的寿数。”
这瞎子在胡说八道,我躺在床上想着。不过我倒真希望她老人家能活到九十九岁。
可是后来就发生了那件意想不到的事。
一个冬天的早上,大家端了碗在门口一边晒太阳一边吃粥。远远的,看见路上有个东西在蠕动,不久近了,是个人在爬着,一只手托着个破碗。这儿不时有讨饭的男女经过,不足为奇,可没见过有爬着来的。瞧这个头挺大,一定又是个江北佬。马上就有热心肠的人问他是怎么回事。这大汉流着眼泪说:他是家里遭了灾,逃荒过来的,不愿意讨饭,买把柴刀砍柴换饭吃。由于爬山很不熟练,前几天挑着柴火从石壁上跌了下来,两只脚再也站不起来。没法,只能这样爬着。他话没说完,碗里已装满了,都是众人回家舀来的,只见一眨眼工夫,他就喝了个精光;又有人给他倒满,他又喝光了。我们都惊呆了,都说讨饭的能吃,可也没这么快的呀!
这时,人群中有人说:“二炳奶奶出来了,让她来看看吧。”大家自觉地闪出一条人行道,老人家颤巍巍地看了地上的汉子一眼,嘴里说:“伤人骘,伤人骘,两只脚都坏了。”“你给他捏捏吧。”有人不费力地说。“拖了好几天了,一时恐怕捏不好呀!”二炳奶奶叹息着,瘪下去的嘴不时地鼓起来,似乎在紧张地思考。那时候好人怪多的,见二炳奶奶肯救死扶伤,大家商议一番,决定在大厅上扫出一个角落,凑几条发黑的棉絮,给他垫着。吃的也由各家轮流拿出,让二炳奶奶捏捏看。老人家巴不得这样呢,立刻爽快地答应了。
于是每天上下午,我们两次簇拥着二炳奶奶,围着这个汉子看新鲜。捏手捏脚是吃力的,那汉子两脚又那么粗大。二炳奶奶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就是冬天里也流了不少汗。足足过了十五天,我们几个小孩讲话也学得侉声侉气了,那汉子终于站了起来。第十六天早上,他突然不见了。二炳奶奶昨天还叮嘱他,说要再歇息几天呢。他不辞而别,准是觉得太不好意思了吧:饭量那么大。
这件事过去后,二炳奶奶的名声更显了,陈瞎娘又给她算了寿数,说至少可以活到一百零五岁,并且下个月媳妇还会给带个孙子来。
有一天,一个卖菜的从城里回来,说公安局贴的布告上,有个犯人很像前些时的汉子,这个消息惊动了大家:难道大家好心施舍的,二炳奶奶捏了十五天的,竟是一个罪犯?不应该!不可能!几个读过中学的年轻人相约专门去了一趟城里,细心研究一番后,无可奈何地宣布:这个犯人确实就是那位汉子,上面详细地说明了他的作案经过,是一个盗窃犯,作案时被发觉,从百货公司的三楼往下滑索时,中途绳索断了,摔下来的,公安局已追捕了几个月。
这个确凿的消息可炸开了锅。二炳奶奶也很快听到了。她一个个地找进城的人,问得很仔细,眼中露出惊恐的光。然后她拄根棍子,找陈瞎娘去了。
不知怎么,这事被公社里知道了,公安员找到队长,问是谁主谋窝藏罪犯的。调查研究的结果,二炳奶奶要负大半责任,公社本来要找二炳奶奶去谈话的,可是她自那天从陈瞎娘那儿回来就病倒了,只能由二炳的爸爸代替。
从此,大房子里多了一样难听的声音,就是二炳奶奶的咳嗽声。村子里的人有伤痛不找她了,远处还有慕名来的,可她已经捏不动了,双手无力,经常抖个不停,连只碗都端不住。
一天中午,二炳跑着来喊我爸爸。他两眼噙泪,说他奶奶一定要我爸爸去,问个事情。我们连忙丢下碗筷跑去了。二炳奶奶的房里已有许多人,都不说话,我竟有些害怕了。我爸爸走到她床边,老人伸出两只手,吃力地问:“先生,你是有学问的。你讲,我那次捏好讨饭的脚,是好事还是坏事?是好心还是坏心?”
父亲忙说:“好心,当然是好心。”我看着二炳奶奶这两只干枯、苍老、颤抖的手,想到自己的脚就是她捏好的,真想哭出来。
“先生,我相信你的话。你讲,是好事还是坏事?”父亲愣住了,他嘴角抽动了几下,额上渗出了汗,“这,这个嘛,我,我也说不清...”他掏出手帕,揩揩脸,说:“你老人家不要多想,安心养病吧。”转身走了,忘记了拉我。
“瞎娘说得对,我到底抗不住命。阎王还是要我作孽。一世做的好事,抵不上这一件了。”停了一下,她叫道:“二炳,你过来,过来......”这句话没说完,她就停住,昏了过去。过了两天,一直说不出话的老人家去世了。
听说不久前,有一个老汉来打听过二炳奶奶,从那高大的个子和侉声侉气里,有人猜疑他是当年那位汉子,还有人看到他在二炳奶奶坟头跪下过。可是时过境迁,老人已死二十多年了。本来她是应该活到现在的,陈瞎娘说过多次么!
|